窗边的日光不断地变幻。
从上午的明亮,到正午的灼烈,再到傍晚的缠绵,最后渐淡渐无,归于暗淡。
入夜时分,陆云安仍然执着地站在玻璃墻前,整个人还是那副苍白的模样,却从未挪动半步。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在空荡的回廊上显得格外突兀,如同横亘于路上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严宇城望着他,踌躇了一阵,小心翼翼地钻进自己的躯体,魂魄却似缺了重量,慢慢地又从上面飘出来。他不死心地再次朝躯体凑过去,却像水碰上了油,无论挨得多么近,他多么急切地想要与自己的身躯合为一体,都始终无法交融。
重癥监护室裏医务人员带着浅蓝色的口罩来来往往,不断穿过他茫然的身影,可他觉得自己好像完全被世界隔离。
监护室的后面有一扇大大的玻璃窗,透过半掩的窗帘的缝隙,他望见天际升起的那弯冷月。
那是一弯上弦月,披着清冽又寂寞的辉光。
它的弧度带着一丝诡谲,如同墨色天穹裂开的一抹嘲笑,笑得他心中发凉。
严宇城慢慢退回到陆云安的身边,好似只有在这裏,他才能感受到人世间唯一的温度。
他抬起手臂做出虚抱的动作,想要把陆云安整个人拢在怀裏,却又小心地避开他的身体,好像这样就能忘却他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的事实。
他和陆云安一道安静地凝望着自己沈睡的躯体,怔怔出神。
忽然,他听到陆云安开了口,却是对着一旁仍未离开的董夏,道:“董夏,你对严先生的调查有什么进展么?”这个话题来得十分突然,一旁的董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没有回答。
严宇城也楞了一下。他没想到陆云安私下裏正在调查自己的父亲。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因为他这位心思覆杂的父亲从他时候起就和他十分不对付,这个人在暗地裏做了什么事情也未可知。或许……陆云安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他倒并不觉得陆云安找人去调查他父亲有什么不妥。他们这一对父子,毋宁说是血浓于水,不如说是互相仇视。
他知道自己的降生不被父亲所期待,甚至被他当做毕生的耻辱。
严父年轻的时候就游遍花丛,左拥右抱十分风流,以至于严家老太爷从未关心过他的子嗣——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儿子早在成年的那一年就去做了结扎手术。
严老太爷大为光火,为了留存严家的血脉用了雷霆手段,直接压着严父上了手术臺,随后几个月中更频频逼着他和各种女人结合。只是严父结扎已逾十年,恢覆起来十分艰难,在严老太爷千方百计寻医问药的情况下,最终也只得了严宇城一个孩子。
严宇城想自己永远无法得知严父究竟在想什么,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严父对严家的厌烦与对自己这个独子的恶意。
从小到大,严宇城都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中——严父何止是冷漠,他几乎是不择手段地给自己儿子找不痛快。严宇城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年幼之时严老太爷尚在,老太爷弥留之际又逼着严父立誓不能伤害严宇城的性命与严家继承人的地位,严父可能早就一把将他掐死,一了百了。
就像他的生身之母,严宇城一直不敢去想,她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当初他就是因为害怕前科累累的严父对陆云安下手,才找了卫鸢来混淆视线。结果到如今几番地覆天翻,严父去世,陆云安梦中被预知了会“背叛”,其间种种让他也无所适从了。
若非预知梦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更是有无数事实证明它是无法被人为操控的,严宇城几乎要以为这是严父的又一个阴谋。
但他又想:说起来自己绝不会信,严父死前真的没有做过什么。
因而听得陆云安忽然谈起了严父,严宇城既感到一丝意外,又觉得这似乎是情理之中。
陆云安的声音透着疲惫,但依然带着一贯的平稳镇定,对董夏说道:“如果你对严先生的调查没有什么新的进展,那就往卫鸢这边下手吧。”
“卫鸢?!”董夏惊异道,“他……和严先生?”
“卫鸢应该也姓严。”陆云安平静地道,“你去查二十一年前严先生身边出现的女人,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董夏显得一时无法接受,“这么说严宇城和卫鸢很可能是异母兄弟?!”
“我查看过上次袭击少爷的人的尸体。”陆云安道,“他们是严先生生前在外豢养的几个死士。这几个人的能力不应该只是五条命换少爷断一只手这么简单,除非有人刻意安排。这是卫鸢念着当初被碾碎的右手骨,故意在报覆。”
“就只有这个?这说明不了什么吧——”
“卫鸢应该知道自己和严家的血缘关系。严先生死前把势力留给了卫鸢,他大概做梦都想将少爷从世上抹去。”陆云安没有看向董夏,而是望着玻璃窗内的病床不肯移开视线,“严先生应该是觉得卫鸢怨恨少爷,又觊觎严家的产业,得到机会一定会动手,便把他当成一枚棋子。”
董夏犹疑道:“卫鸢并不是一个有心性有能力的人,我不觉得他有足够利用价值。”
“在严先生眼中,他有严家血脉就够了。”
“什么?”
“严先生在老先生病床前立誓‘不会伤害严宇城的性命,也不会让外人戕害于他’。”陆云安一面思索一面道,“但是在严先生看来,卫鸢可不能算‘外人’,而是严家‘自己人’。由他对少爷下手,他自己便不算破誓,泉下见老先生时也有了说辞。”
董夏目瞪口呆,道:“他——”
陆云安道:“不然你认为为何严先生对卫鸢手下留情?以他一贯的作风并不该如此。”
董夏顿了一下,方道:“这倒是。看严先生对你的手段就知道——你要是不时刻警醒的话,起码死了好几次了。”
严宇城听了这话,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脸上现出一丝暗淡。他虽然为卫鸢的身份震惊,也为父亲死前留的这一手而讶异,可这并不能让他触动太深。因为卫鸢这个人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随便放弃的工具,他从未在他身上花费太多心思;父亲也只是记忆中留存的一个冰冷危险的符号,他放不了太多感情。
让他黯然的只有陆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