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下)
严宇城醒来的时候,董夏已经离开。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彻底地离开了。
据说陆云安的遗体是被董夏亲自送去火化的,骨灰也在他的手中。
可他就这么走了,一去不回。也没有人知道陆云安的墓在哪裏。
严宇城差点没被董夏的这一举动逼疯。得到消息的时候,他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脸色惨白地倒在病床上,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他使用了手裏一切的资源,但哪怕费尽心思,到最后也没能找到董夏的半点行踪。严家也没有人能找得到任何线索,就好像董夏这个人凭空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竟还是卫鸢主动联系了他,说自己知道什么。
坐在病床前,卫鸢还是那副干凈秀气的样子,笑起来脸上现出浅浅的笑涡,像是发着光。他轻轻蹙眉嘆了一口气,说:“城哥,你病成这样,我真是心疼。”
严宇城冷冷地瞪着他。
“其实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哥哥。”卫鸢歪着头,无所谓地轻笑道,“我后来回去想了很久,觉得陆云安看出来了——那么你也应该清楚了。难为你还陪我演戏。不过就到这裏结束吧,我也要走了。”
他唇角又向上扬了一点:“为了感谢你的照顾,离开之前告诉你一个消息:我曾经在机场见过董夏,他身边还陪着一个人……哥,你觉得那是谁?”
说完他也不等严宇城回答,转头就离开了。
严宇城望着窗外,久久沈默。
……
再见到卫鸢已是三十年后。
岁月好像磨灭了卫鸢身上的光彩。严宇城遇上他时,他正趿拉着人字拖,背着一副旧画板,一手提着颜料一手提着从菜市裏买的一条鱼往家走,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中带点文艺的中年男人。
如果不是卫鸢首先向他打招呼,严宇城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认出他。
“哥,好久不见。”卫鸢冲他笑了一下,笑涡出现在带着岁月痕迹的脸上,伴随着眼角的几道皱纹,早已经没有当年的味道。
其实,严宇城知道,这三十年来生死两茫茫,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尘满面,鬓如霜?
在外人的眼裏,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强悍铁血的威严家主,完全掌握了家族的势力,甚至将严家的势力版图扩张了许多,虽已盛年不再,却也该是大权在握,意气风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十年来,他有多痛苦,多疲惫。
他捧着手中被黑布包裹着的盒子,对着卫鸢冷淡道:“嗯,好久不见。”
卫鸢见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茍,面色沈凝没有半丝波动,顿时觉得无趣起来。只是再定睛一看,发现他额头上还带着些微微的红肿,卫鸢困惑中就带着一丝兴味,道:“哥你这些年改信佛了?到寺裏面磕头去了?”
严宇城抿着唇,不想和他多说什么,绕过他就往另一边走去。
“对了——”卫鸢在他的后面追了两步,扬声道,“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他走得太急了些,手裏的鱼被晃得不安起来,在黑色塑料袋裏使劲翻腾了几下。他没理会,干脆把袋子往路边一丢,想靠近严宇城身边,却被严宇城身边的保镖拦了下来。
“餵,严宇城——”见严宇城迈步走远,卫鸢放大了声音,朝他喊道,“抱歉啊,三十年前我骗了你——那时我是看见董夏了,可是他身边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骨灰盒!”
严宇城身体颤了一下,将手中被黑布包裹的盒子紧紧搂在怀裏,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
卫鸢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装鱼的袋子,撇嘴道:“不知道是不是找了三十年,真可怜。”说着顿了一下,嘆了一口气,“只是没能近距离地欣赏他痛苦绝望的脸,浪费这么多年的感情,太遗憾了。”
说着,他趿拉着人字拖,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向他租住的小屋。
……
严宇城一刻不停地往前。
他搂紧了怀中的盒子,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
云安逝去的第三十年,他终于找到了董夏。
可董夏早就死在了十年之前。
在他尘封已久的房间内,严宇城找到了他临死前留下的信,上面写着,如果严宇城肯到他的墓前来,当着众人的面跪下磕九百九十九个头,就会有人告诉他,陆云安的墓在哪儿。
严宇城整整找了三十年,区区九百九十九个头算得了什么?哪怕是九千个九万个,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骤雨初歇,他跪在积水中,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面坚硬的砖石上。
额上的皮肤高高肿起,又磕破了皮,血滴在地面薄薄的积水中漫开,变成淡淡的红。
九百九十九个叩首过后,他眼前一黑,被身旁的保镖眼疾手快地扶住。
周边一片寂静。
没有人,也没有动静,只有树叶边缘的雨水点不断滴落入泥土,声音轻不可闻。
董夏已经死了,没人知道他究竟将这个消息托付给了谁。
严宇城跪在他的墓前,久久不动,几乎已经绝望,直到看到苍老的守墓人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这就是那个姓董的年轻人让我指给你的墓。”守墓人领着他到了一片独立的墓地前,指着只刻了一个“陆”字的墓碑道,“他说,骨灰盒就埋在这下面。不过盒子裏面早就是空的。”
顶着严宇城悲伤震惊的目光,守墓人接着道,“姓董的年轻人说,他在给这位陆先生下葬之前,就按照陆先生临终的嘱托,将他的骨灰都洒进了海裏。”
从此,只留下矗立的墓碑,空空的骨灰盒,昭示着陆云安他到世间来过的痕迹。
至于其他,已随海潮涨落,无处可寻。
严宇城眼前一黑,将冲到喉口的鲜血生生咽了回去。
他强撑着精神,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一点点撬开了浇铸封闭的墓穴,双手并用挖开封土,气喘吁吁地捧出表面已被泥土浸出斑斑痕迹的骨灰盒。
“云安,云安……”他带着泣音低声呼唤着,用发颤的手掀开盖子,一眼就看到了空空荡荡的内裏。
这一眼让严宇城再也经受不住,他身体一晃,猛地栽倒了下去。
他手腕上的佛珠忽然断裂开来,紫檀木的珠子散落一地,滚入尘土裏。
……
醒来时,他正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