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勉说,周五天,高速上就堵了好久,嘉励的车子走远途也不知道提前加油,又耽搁了会儿,
到了这裏,老乡热情招待她们吃刀鱼面,总之,一切顺利。
“刀鱼面好吃嘛?”
“嗯。”
“我去的话,还有嘛?”
嘉勉不解他的意思,嘉励又在边上听着,她到底有点放不开,“没了。”她对付周轸。
某人嗤之以鼻,“亏我把你的话放在心上。”周轸说他已经要陈云以他和嘉勉的名义捐了一笔教育资助金给她婶婶主持的教育慈善会了。
嘉勉前一个晚上是和他开玩笑的。
周轸:“我可没和你开玩笑。”他说生意可以赖,答应化缘的不能赖。
他绕是不信佛,也觉得反口这些积德的事,是要伤阴骘的。
他不怕因果报应,然而,又极为地愿意相信,这样能给嘉勉积福报。
风吹在感官裏,像凉凉的湿漉漉的水,因为半夜有露了。
露裏含着新鲜的青草味。那头的人问她,“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你早点睡。”
“还有呢?”
“早点睡。”他真的睡的太少了。
周六这天,学校一方面为了接待市裏下乡的老师,举办了汇报演出;另一方面好几个年级趁着周末在排练毕业典礼的节目。
嘉勉和嘉励在这个处处简单又温馨的小学逗留了一天。
嘉勉还记得她第一次做副升旗手的样子,“那时候我特别想爸爸来看,来替我拍视频。”
结果只有婶婶来了,许多人误会婶婶是嘉勉的妈妈,婶婶干脆将错就错。
就是那次,班上的男同学嘲笑她,说倪嘉勉前后一个样,搁在男生堆裏找不出来。
隔了若干年,嘉励还是笑话她,你那时候是真的糙呀。我妈要给你收拾罢,你还不让,哦,终究是少女怀春了,才意识到收拾自己了。
然而嘉勭说对了,丑小鸭的结局是天鹅。
倪嘉勉现在漂亮的不像话。没烟火气的漂亮,这于女人是嫉妒,于男人是向往。
嘉勉对此不置可否。
学校裏明禁烟火,嘉励的电子烟都拿出来了,姊妹俩都觉得这样不妥。两个人去小卖部买饮料喝,老板要求回头把瓶子还回来,于是二人就站在那廊檐下喝。
少顷,嘉勉难得的倾诉欲,她告诉嘉励,与梁齐众的前因后果,医院裏大病了一场,嘉勉整个人什么心气都没了,也和母亲那头不联络了。
她从母亲的公寓裏搬出来,急需钱。她和梁齐众不清不楚的关系裏,只求过他一件事,把桐城那头的房子卖了,她急需花销用。
梁齐众给嘉勉的任何钱财货物,她都没要过。
然而,事实,她确实是他的情人了。是嘉勉自己默许的,默许他的拥抱开始,她就毫无反口的清白了。
可是,她一点不稀罕他的向往。
没有叔叔的撞见,她也是要离开梁的。她可以承认她失去的一切清白,唯独一样,她和端午一起死在那个晚上了。
嘉勉坦诚,叔叔终究影响了她一笔,接嘉勉回来了。
之后的一切,她说,她没想过,也无能为力。
嘉励这一刻很清楚,嘉勉说的无能为力就是周轸。
晚上,回到老乡家裏,乡下人忙着端午的节庆。这是嘉勉第一次看到整个裹粽子的流程,江北这块的粽子有棱有角的,糯米也填得瓷实。
婶婶搬着矮凳在边上学了好久,提起来,还是露馅了。
惹得众人一齐发笑。
老乡说等沈老师他们明日回头的时候,多带些回去过节呢。
周一便是端午。他们明天早上再回头,因为晚上校方无论如何要请一行人吃饭,谢谢沈老师牵头的图书馆落成,乡下地方没什么体面,到底也是他们校方的心意。
外头喊着他们一行人去入席时,嘉勉撑着膝盖缓缓起身,与殷勤招待他们的老师一齐进来的还有个年轻人,
众人见他,都有些纳罕。
冯开旗先是感谢老乡领路,再是跟倪家婶婶打招呼,并说明来意:他是来接嘉勉姐的。
时下晚间不到七点。
周轸站在外面巷道的一处桑树下,枝繁叶茂间,已经有成熟的果子往下掉了。
嘉勉走到他身边时,周轸忆当年的口吻,“老宅边上就是一株桑树,树上还能看到蛇,蛇爬过的桑葚,那几个本家的猴崽子就摘了往嘴裏送,你说要不要命!”
嘉勉看到的某人,衣冠楚楚地站在树下,手裏摘一颗未成熟的果子,他眉眼间傲慢,像极了他口裏的蛇。
“你过来干嘛?”
周轸丢了手裏的果子,两个字交代他的目的,“接你。”
某人说,他夜观天象,今晚无波无澜,疏月繁星。
他来接她,去看星星。
嘉勉惊咋他的话,然而,他驱车两百公裏过来,他绝不是玩笑,再来牵嘉勉的手,“我天亮后就得走,”新加坡那头的项目,还得周轸亲自去料理,躲不过的谈判事宜,“端午也不能陪你过了。”
入夏的s市,你再想等一夜好星象,就可遇不可求。
周轸最不喜欢的一句话就是可遇不可求。
嘉勉听他的话,发楞地站在那,周轸问她,“又不要了?”
他说嘉勉总是闹这样呢,当年明明那么想养猫,他给她送到家门口了,她还拧巴地不肯开口。
这一次,“我得跟婶婶和嘉励说一声。”
“好。”
车子连夜回头,小旗按照周轸的吩咐,一路往南开,开到桐城的运河码头上。
天幕裏透亮的蓝墨水色,周轸牵嘉勉下车时,迎面是运河上烈烈的风声,衔着泥腥味。
河浪一卷一卷地拍打在码头的帮岸上。
周轸在嘉勉耳边说,原本包轮或者快艇也可以看。
可是那样的船行都是假的,他怕矫情的倪嘉勉get不到那种船动、星动的意味。
他们待会要上船的是周家乡下的一个本家,一直在做船货生意,一家三口吃住全在船上。
他们今晚要起锚往南走,周轸说,我们一路跟着他们往南去。
“你天亮不是还要动身去新加坡?”嘉勉扽着他的手,很想劝他,不要了,她一点不想他分/身乏术地只为她一句戏言。
“放心,我叫小旗安排车子跟着我们在陆上走。”
到时候,上岸,他去机场,小旗送嘉勉回头。
“周轸、”
“……”这一次他惜字如金,没有应答她,风裏,两个人的衣裳都被裹得沙沙响。
嘉勉形容覆杂地望着他,风拂动了他的领带,她伸手去替他按,
顷刻裏,某人捉着她的手,朝他臂弯裏带,他打趣嘉勉,声音由风吹给她,“你就是另类的女流氓,省去动口,直接动手呢!”
“是不是?”
那晚在嘉勉那裏,周轸陪她看完了那电影的后半截。
男女主并没有在一起。
周轸说男主就是个冤大头,为她做了那么多,然而她心裏到底是惦记那个当初把她从大通河裏救出来的男人。
嘉勉熄灭了屏幕,问他,这就是你的观感?
女主最后那么认真的告诉他,她的名字。
周轸更戏谑:哦,合着他为了她折腾了大半天,连个名字都不知道。
嘉勉:告诉他名字很重要。
倪嘉勉的观感过于文艺,或者女性的解读视角总归缠绵些。女主就像被男主抛下去的锚,男主是行船,二者极为矛盾的搭配,
一方是静止搁浅的,一方是行动穿梭的。
然而,又互为补充。
嘉勉告诉周轸,交代自己的名字,是交代自己一切的开始。
只是可惜,故事结束了。
听起来文绉绉的,但是周轸听懂了一点,锚与行船。
他扪着嘉勉,“对,你也是锚。”
因为次日嘉勉要去乡下,她说什么都没肯周轸胡闹,于是,情/欲之下的消解,她什么都没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去帮他。
这才有了眼下,他的轻佻话。倪嘉勉是个静默的勇士,不屑于动口,直接动手。
来的匆忙,她脚上的还是细跟的凉鞋。
周轸牵她上跳板的时候,她有点怵,因为船担了货,吃□□,他们一路横跨了好几处别家的船,才到了这条船前。跳板很宽,但是也伸得很长,嘉勉平生第一次上这样的货船。
船上点着灯,还有一条黑色的狗窥伺着。
周轸一边牵引嘉勉过来,一边冲船上的堂兄老周吆喝:你把狗拴到船尾行不行?
看船的狗都很警觉机敏,看到生人上船,狂吠个不停。
船上的老周并妻子才忙完装货,九、十点了,才吃夜饭。同宗本家,但到底隔了远了,周叔元这房又向来矜贵体面,除了清明的家族会,其实两厢很少来往的。老周也是今年清明才会到周二的,彼时二子代表父亲出席家族会,凭良心说,老二亲和些,他眉眼间没恁些拜高踩低的觉悟,和谁都有和煦的家常谈。
是个混江/湖交朋友的料子。
昨晚他打电话给老周,说要跟他船走一水路。老周还纳闷呢,这小二子是闹哪出,直到眼前,带着人上跳板才闹明白,纯属玩。
公子哥花招多得很。
妻子比老周更圆融些,看到周轸,连忙问他,吃过了没呀,不嫌弃的话和我们一起吃点?
那头,小旗的食盒已经送上船了。
周轸自有自己的世故。他不能拂了本家嫂子的好意,但到底有些不适宜,早就打算好了,说上船来不能空着手,难得会到哥哥嫂嫂,带了些吃食和点心。
老周晚上还得开船,不能喝酒。倒也接受了周二的心意,撤了小桌上的菜,重新换碗盏。忙匆匆的,周轸这才拉着嘉勉坐下来,眼神示意她,吃饭。
他也晓得连夜拉她回来,彼此饥肠辘辘。
老周有个女儿,才高考完。回船住都是住在船舱裏,舱裏跟岸上人家吃住没什么区别,应有尽有。
本家嫂嫂一眼看明白周二和身边女孩的关系。彼此热络寒暄时,招呼嘉勉,“倪小姐要不要到舱裏坐坐呀,下面有空调。”
说着嫂嫂喊自家女儿,要她上来见见人呢。一方面是想在周轸跟前留个好印象,二者,也嫌弃女儿太怯了,全不肯跟人来往呢。这怎么行!
周轸稍微吃了些就停筷子了。宽慰嫂子,“慢慢来,什么年纪做什么事,不然都不分大人和孩子了。”
再者,他看一眼嘉勉,自然明白她并不想去,“我们这位比高中小朋友也好不到哪裏去!”
老周夫妻俩一齐笑了,嘉勉吃一口杜三珍的虎皮鸡爪,这东西吃起来很难好看,筷子夹吧夹不住,徒手拿吧,难为情。
由周轸这么一袒护,局促之下,她干脆不吃了。
饭毕,紧促起锚。船舱后面有洗漱的地方,嘉勉借周家女儿的卸妆油简单洗了把脸,再回到甲板前时,周轸一手端着老周招待的茶,一手迎风当立地夹着烟。
嘉勉去到他跟前,他把纸杯盛的茶很自然地递给了她。于他是解脱,因为他喝不惯纸杯装的茶,嘉勉无所谓,正好拿清茶解解夜餐的荤腥。
舱上也有床铺。只是得委屈倪小姐和我家丫头凑合一晚了。嫂子张罗着上面的床铺说是给二子睡。
嘉勉有些不解地看着周轸。他在她耳边轻声道:这裏的规矩就是客人男女不同床。
尤其做生意的人家。
嘉勉从没听过这样的习俗。周轸把唇上的烟吸得更猩红了些,咬着烟蒂要嘉勉不必大惊小怪,“入乡随俗。”
他们也不是来睡觉的。
先前吃饭的小桌子搬到甲板上,两张椅子并过来。周轸把一张藤条椅让给嘉勉躺,货船一路往南行,吃着重重的水,划破微澜的波痕。
蓝墨水的天,任何蓝丝绒都调和不了的颜色,摇摇欲坠的星星在动,
因为他们的船在动。
一切跟着徐徐地动。
活水的河面上,根本没有蚊子。周轸问躺椅上的人,和你印象中的星河差多少?
躺着看船行下的星空很奇妙的失重感,连同看身边的人,半明半昧,滥滥风情。
嘉勉的视线看周轸是逆着光,仿佛他把黑暗全拢在身后。
“大差不差。”
“这么高的评价?”
“嗯。因为一切刚刚好。”天时地利人和的迷信。
嘉勉这一刻由衷的信服,为什么周轸的初恋可以那么心平静和地出现在他们跟前而没有那些狗血的你来我往了。
他擅于处理与女人的人际关系。
好的时候是真的好;
互不该欠的时候也不会让你怨恨他半分。
原本该看星星的人,忽而一瞬不瞬地望着站在她边上的人。周轸有些好笑,俯身去挨近她目光,轻飘飘的话,像蓝丝绒天空不经意撇下的流星,“你刚刚在脑子裏琢磨我什么?”
“琢磨你头顶上正好有颗星星。”是真的,视觉错误,有颗星星正好坠在周轸的头顶上。
他扶着藤椅扶手的两端,人俯倾着,领带也坠了下来,嘉勉原本想摘他头上的星星的,知道可望不可及,转念手去扽他的领带,把人再往她跟前拽了些。
倪嘉勉依旧是那样若即若离的目光,尤其在这穿行的河面上,像簇孤独又缠绵的焰火。卸了淡妆的她其实没什么差别,这就是年轻的资本。她虽谙人事,但举手投足间稚气的赤子之心,闹得周轸有时总是恍惚,恍惚她是小孩,留在十二年前的小孩。
所以,他愿意哄着她,够着她,那个婚宴上被他骗出来的小孩。
小孩从来别扭,她哪怕任由周轸欺侮成那样了,也从未有过任何妩媚的殷勤。眼下,周轸像极了经验主义者的预判,他等着她的下文,二人目光依依,终究,躺椅上的人微微仰首,风捎乱散着的长发,冷唇贴冷唇,还碰歪了,歪到这个吻怎么也和风花雪月沾不上边。
周轸依旧包围着她,“这是今晚的奖赏嘛?”
“今晚月色真美。”嘉勉答非所问。
他俯首贴耳的狎昵,狠心咬了嘉勉耳/垂几下,话像餵给她听似的,“别招我!”
河面上滥滥的风,二人喁喁细语,休渔期的河面上,时不时有鱼跃出来,落回去的动静尤为地大。
夜愈来愈亮,人却愈来愈惫懒。这是本能的安全感与困顿补给信号。
周轸让嘉勉爬到舱上的那铺上睡会儿。“那你呢?”主家的规矩不能破,不可以同床,嘉勉问周轸怎么办?
他手枕在脑后,睡躺椅,“我瞇会儿,回头飞机上再睡。”
嘉勉觉得她比他更能克服,“要不你去睡会儿吧。”工作的精神济更重要。
周轸定定看她,“我去睡了,你被水獭拖去怎么办?”小时候他们下河,那些老人就说河裏有水獭猫,专吃小孩子。
四周茫茫,别说,嘉勉还真有点怕。怕一个人待着。
她也不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