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渐渐住了,
一轮圆月出于东山之上,
华光温柔地洒向千家万户。
许是王城发生了大事,平日裏热闹的夜市也不开了,街上黑黢黢的,除了带着旋儿的寒风,便只有龟缩在墻角的乞丐和野猫。
庭烟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的手一直牢牢攥住缰绳,这会儿手都快被冻掉了,
放在口边,呵了好一会子的气,这才缓了过来。她不会骑马,
战战兢兢地僵坐着,生怕从哪裏蹿出只貍猫,
惊了马,那她和魏叔不摔个脑袋开瓢,身上也得疼好多天。
不过怕甚,
他就在身后。
但……挨得实在太近了,他的胡茬时不时地磨蹭到她的脸和脖子,
有点扎,
又有点痒,
身上的酒味实在太浓郁,闻多了,也弄得她头有点晕。
等魏叔醒来,又该如何做?
他好像很重规矩,
也好像很敬重班烨这个三哥,会不会还冷着张脸,对她客气又疏离?
可是,他明明亲了她,应该,或许,是有点喜欢她的吧。
正在此时,庭烟瞧见前头有个挂了旗子招牌的客店,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瞧穿戴气度,似乎是掌柜的,他躬着身子,两手缩在袖筒裏,不住地跺着脚驱寒,似乎在等什么人了。
瞧见她,那掌柜的眼前一亮,随后忙不迭跑来,打了个千儿,叫儿子出来,先吩咐把獒犬拉进去餵些吃食,随后与儿子一起将魏叔和她扶下马。
那掌柜的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了,眼睛也规矩,并没有看她一眼,笑呵呵地亲自在前头带路,作着揖,说:“小的们这些年受了道爷的恩典接济,这才勉强维持这个店子。小姐您和大相公放宽心住着,小的早已将店裏其他住客都挪出去了,小二和帮闲们也早早打发走了,后头小院子裏清清静静的,一应的吃食茶水都备好了。”
听见这话,庭烟心裏一暖,孤云寄做事果然周全。
四下看去,这客店是个一进一出的小宅院,前边是食肆,早已打烊,后头院子有五六间屋子,全都黑灯瞎火的,听不见半点人声,果真如店主所说,是个清静去处。
瞧那掌柜毕恭毕敬的态度,庭烟心裏感概不已,天底下有本事的人各有各的活法,譬如班烨,就把持燕国朝政近十年,是个再风光不过的权臣;魏叔,手握豫州重兵,又是皇亲国戚,自是威风凛凛;而那孤云寄,虽只在下九流活动,但最是能接触到平民百姓和民间疾苦,势力如老树根,深深扎在燕梁两国的地底,也是个一呼百应、不可小觑的人物。
待把她和魏叔送进客房,点上灯,端上来梳洗的热水和饭菜等物,那掌柜的就打了个千儿,要退出去。
“等等。”
庭烟喊住掌柜,浑身摸了个遍,最后将脖子裏戴的玉坠子解下来。
这玉坠子雕刻成了葫芦样,有了些年头,是班烨的东西。
这个人欺负了她,把玉坠子强行戴在她脖子上,说什么是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东西,如今送给最重要的人……
呵。
庭烟冷笑数声,将玉坠子塞到掌柜手裏,央告掌柜的将玉换了银钱,按着魏叔的身量,去弄一身新衣裳来。
谁知那掌柜连连弯着腰作揖,双手将玉坠举过头顶,恭敬不已:“小姐您这是打小人的脸呢,太清教道爷们吩咐下来的事,小人就算倾家荡产都要做好,否则就别想在王城混下去了。”
“收下就是。”
庭烟皱眉,忽然计上心头,从怀裏掏出那块青云令,在掌柜的跟前晃了晃,调笑道:“认得这牌子是什么?”
那掌柜斜眼瞅了眼,立马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再也不敢违拗,捧着那玉坠子跪着爬出去,说立马就给小姐办事,您且安歇着。
瞧见此,庭烟诧异不已,原本想咋呼一下,谁承想这令牌竟这般好用。
四下瞅了眼,屋子裏十分干凈,窗臺上特意安放了个兽首金炉,点了能让人凝神静气的香,床单和被子瞧着是全新的,地上则摆了三个燃得正旺的火盆,将屋子映得红通通的,桌上摆了冷热荤素几道菜,一盆酸辣肚丝汤,还有些精致果子。
稍稍喝了几口汤,待身上暖了些后,庭烟赶忙将水盆端到床跟前,拧了个热手巾把。她坐在床边,品着手巾的热度在掌心散开,一时间脸红耳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魏叔?”
庭烟小声叫,低着头,盯着鞋子发呆,等了半响没见他有动静。
“那个……你衣裳特臟。”
庭烟两指搅着手巾,轻咬着唇,声若蚊音:“我,我给你洗洗。”
说罢这话,庭烟转身,看着他睡得正熟,大了胆子,将他的衣裳鞋袜全都脱下,用热手巾从头到脚给他擦洗了遍,擦那个地方的时候,她扭过头,闭着眼擦,可忽然记起,那会儿打了他一拳,他说,那个碎了。
庭烟心突突直跳,用袖子遮住脸,偷偷瞅了眼,耳朵不禁更烫了,全都好着呢,且那物什此时似乎也有了反应,有些骇人。
“呸!”
庭烟红着脸,啐了口,将被子拉下来给他盖好,趴在他的胸膛,小声道:“我以前做了个梦,梦见我和阿娘离开了桐宫,阿娘揉面,我剁馅儿,身后还有个大哥哥在包饺子,如果有一天梦成真了,我们就这么过简简单单的日子,多好啊。”
说到此,女孩不禁哽咽:“真想你就这么睡着,不冷着脸推开我,偷偷告诉你,我,我其实可嫉妒堂姐了,有那么多人喜欢她,要什么有什么,我也想被人疼啊。”
庭烟嘆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熟睡的男人,柔声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我去给你洗衣服。”
说罢这话,庭烟抱起堆在地上的衣服鞋子,轻手轻脚出去。
在门关上的瞬间,魏春山睁开了眼,他狠狠地嗅了下,仿佛在闻那仍萦绕在鼻间的淡淡女儿香。
其实他在马上的时候就酒醒了,以为是做梦,便肆无忌惮地吻了她。后来,竟发现是真的,她就在怀裏,娇小而又柔弱。
可也不知怎地,他就想装睡,看看这丫头会对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