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眸中幽深莫测,带着几分审视与打量的意味。
听芸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头蓦地微颤。
她与他算年幼相识,可多年未见,相互早已变了模样。
他早已不是寄居将军府的少年,而是手握权柄生杀予夺的上位者。她也不再是将军府嬉笑欢愉的姑娘,而是无依孤女、不幸人妇。
他只这么随意看一眼,便能让人无端生出畏惧来。
薛文旭看着这情形,胸中一团闷火,语气中略有不敬道:“晋王殿下也来礼佛?”
赵瑭微抿唇,开口淡道:“来祭奠阵亡将士。”
赵瑭没打算当着孟听芸的面和薛文旭起冲突,他能揣测到薛文旭的不敬从何而来,可若他出头了,薛文旭不敢犯上,却未必不会迁怒孟听芸。
赵瑭肯答他的话,薛文旭得寸进尺,紧盯着赵瑭左手裏攥的巾帕:“敢问殿下手裏这方巾帕上,绣的可是大雁?”
赵瑭手上稍顿,随即状似散漫双手倒背到身后,“是。”
孟听芸心裏兀地跳了一下。
大雁是她从前最喜爱的鸟禽。
“大雁忠贞之鸟,北地人手一只,你没见过?”
他说这话时,眼神瞟过不远处扶墻站着的张柔兰,意有所指。
薛文旭心中冷笑,好一只忠贞之鸟,郎情妾意,就差双宿双飞了,还谈什么忠贞。
“随我回府。”
薛文旭心有芥蒂怒火,不敢对着赵瑭发作,便一把抓过孟听芸的手臂,他用劲大,捏得听芸吃痛,一对舒缓平和的弯月眉霎时拧在一起。
“你弄疼我了。”
“疼吗?回去关上房门,我亲自给你吹吹。”
薛文旭差点咬碎了后槽牙,目光挑衅似的看了赵瑭一眼,拽着孟听芸便要走。
赵瑭手上的大雁巾帕,与孟听芸腰际的雁形疤痕……
他便是要赵瑭看着,他赵瑭是晋王又如何,从前与孟听芸有阴私有如何,而今孟听芸是他薛文旭的妻,他就是要当着赵瑭的面带走听芸。
“薛文旭你放手!”听芸欲从他手裏挣脱出来,薛文旭紧抓着冷笑道:“让殿下见笑了,小别胜新婚,外放三年回来,前些日子闺房之中莽撞了阿芸,小夫妻闹别扭,我这便带她回去,好好疼爱。”
赵瑭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拳头。
“啪——”响亮的一耳光落在薛文旭脸上。
听芸颤着手指,红着眼眶。
她不敢去看赵瑭是何神色,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这样对她?
让他看到她的不堪,看她如今过得多狼狈?
她已经避到山寺中来了,薛文旭为何不依不饶还要追来,还要当着赵瑭的面用那样的话羞辱她。
薛文旭捂着脸,愤怒之情夺目而出。
天上一声雷响,听芸心中一阵骇颤,大雨瓢泼而来。
与此同时,张柔兰惊呼着“文郎”扑将出来,一个不慎,拌着裙摆跌在薛文旭面前。
“兰儿。”薛文旭顾不及脸上火辣辣的疼,去扶跌在地上的张柔兰。
张柔兰伸手捂住小腹,巴掌大的脸痛苦地皱在一起。
“文郎,我的肚子……”
雨水落在脸上,洗褪脸上胭脂,只余留一脸惨白。
薛文旭惊慌抱起张柔兰,“兰儿我们回去找大夫。”
薛文旭将张柔兰抱走,丝毫不顾及听芸还站在雨中。
她像一条丧家之犬,父母皆丧,叔婶不慈,丈夫不爱,无人怜悯,就连最后一丝体面和尊严都被当着外人的面撕个破碎。
脸上水痕连线,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轰隆隆连绵的一声惊雷,骇得她紧紧捂住心口。
一把黄纸油纸伞挡在她头顶,遮住她头上的雨水,似乎连同雷声一道遮出去。听芸缓缓抬起头,赵瑭正站在她身旁,为她撑着伞,两人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而他自己,半个身子都淋在雨裏。
“你着急忙慌就嫁了这么一个人?”
男人身量高大,仪容峻肃,滂沱的雨都被他遮在身外。
深邃的目光看着听芸,讥诮的话语中似有愤然。
听芸咽了咽哽塞的喉咙,“让殿下见笑了,妾与殿下坦荡清白,非他人可诋毁,方才的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倘若我并不坦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