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多首领的身体已经恢覆。”白鸦道,“今日有希望可以把剩下的一切道明。”泽多拄着拐杖,缓缓看了一圈,然后再次向着真神虚合留下的残卷微光中註入自己的鲜血。他翻动一页后,抬头问道:“不知可否,让魔龙一族也来此一听?”女帝道:“那恐怕我们要移步到殿外了。”“无妨。”帝昆道,祭出了他的本命法器北霜之刃。北霜之刃是一把环刃,只见环刃凌空,在帝昆的阳之灵力和金之灵力的术法召唤下,飞速转动着向着泰翱大殿殿梁飞去,金色光芒之中,大殿之顶仿佛凭空消失了,天空的颜色盛放开来。冥渊璇泽飞身而起,口中响起一句魔族古语,片刻之后便有了龙吟声回应。钩阳出现在了大殿上空,盘旋一圈后轰然落下,龙爪沈沈拍在了大殿的宝座之上,将宝座压碎做了数块......钩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略带歉意把龙爪移开了。
泽多向着魔龙钩阳望去,垂老的双目渐渐湿润,道:“神女最大的自责,就是没有早早发现爱人鲆乌背着她将你们给创造了出来。神女爱你们,视你们为她的孩子,所以她因为你们所受的痛苦而感到痛苦。神女想要问一问她的孩子——如果有选择的机会,你们是想要做真神鲆乌与真神虚合的魔龙,还是自由翱翔于九霄之上的蚀光神龙,不属于任何一位真神?”
钩阳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沈默,但大殿之上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炙热起来,黑色的龙鳞龙甲随着混乱不堪的龙息而上下起伏,向外喷张,帝昆看见,在颤抖中无意识移动的龙爪将大殿宝座彻底碾碎成了一片废墟。钩阳的沈默是疯魔的野火,灼烧着在场的每一个生灵,泽多并没有什么修为,自然经受不住,就在白鸦雷音出手相互时,只见那兽皮残卷上的微光中萦绕出一缕细泉,仿佛神女的呢喃,游走在泽多周身,平息了那龙息炙烤的痛苦,之后那细泉又温柔地向着钩阳飞去,停在了钩阳的鼻尖、鼻骨、眼角、额顶,仿佛母亲的温柔手,安抚哭闹烦躁时的孩儿。钩阳瞬间连呼吸都静止了,然后魔龙的眼角淌下泪来,那泪水跌落在地面,发出铮然之音,化作了一块块玄铁。
泽多苍老的声音不断拔高,催促道:“魔龙!你可有了答案!你愿生而为魔,继续做神女的孩子,还是回归自在天地,做那与霄明同生的蚀光神龙?”魔龙此生唯一的泪水已经流尽,钩阳愤怒地发出巨吼道:“吾乃蚀光神龙后裔,遭真神鲆乌与戮殅暗算而受尽折磨,逆天地自然之道化为魔龙,吾族好恨!好恨!”
泽多道:“魔龙——你已经做了选择,你选择了自由,放弃了你的神女母亲。神女在手札中已言明心意,她希望你可以依照自己的选择而活,而不是臣服于父亲鲆乌的意志。”钩阳喝道:“休再令吾兜兜转转解谜!真神虚合到底于吾族有何吩咐?”泽多道:“神女道——若吾儿愿获自由解脱,可于真神归来之时弒父鲆乌。”就在钩阳难以置信的震惊之中,泽多转头向魔尊冥渊璇泽道:“神女说,海魔一族与吾儿皆为鲆乌所创,可向海魔一族了解心意,若心向自由,不妨联手合力。”
良久,藤楚楚一边依恋地搂着星煌腐朽零落的尸身,一边冷淡地感慨道:“虽然神女的这个决定对踏风之盟来说没什么问题——但是她竟然可以狠心到让自己的孩子去杀自己的情郎,我藤楚楚是无法理解,不,简直是深恶痛绝!”泽多之前一直有问必答毫不多话,听了藤楚楚之言猛然一跺手中拐杖,高声道:“这是神女的旨意,不得出言不逊!”藤楚楚眉毛一立,藤蔓就要飞出,被旁边女帝按住了,才忍下没有发作。
冥渊璇泽此时开了口,道:“神女果然心怀霄明万灵。我本就决心已定,将带领冥渊城海魔一族为自己而战,既是为重归霄明,也是为了得到真神虚离的认可——以真神创造生灵的力量赋予我们海魔一族与生俱来的□□躯壳,而不是靠着杀戮掠夺去附魔其它生灵。所以,不论神女同意与否,不论有多少牺牲,我冥渊璇泽都再也不会令我族成为真神鲆乌手中的傀儡军!”“说得好!”帝旬被魔尊的话打动,第一个叫好道,并向着魔尊抬掌高举于额顶表示敬意。帝旬生于翱之国皇族,从小就见到数位至亲长辈在元气逐渐衰竭时主动走向遥远天际上的翱祭大阵,为了封印谜渊之底的裂隙而付出生命代价,所以帝旬一直以来都是深恨海魔一族的。但是自从加入踏风之盟后,他慢慢看见了另一个族类的深重苦难,他渐渐明白了海魔一族的由来与降生,他懂得了别无选择背负着诅咒而出生的痛和愤怒。
“只是没有想到,真神鲆乌如今的消失无踪并不能结束我族之苦,而是必须重新面对他,创造我族的魔灵之神,以我之血,终我之结。”冥渊璇泽註视着钩阳,问道:“钩阳,你真的想好了吗?”若说海魔一族心中的仇恨可以令他们毫不犹豫地对真神鲆乌举刀相向,那魔龙一族却无法轻易斩断对鲆乌的感情,他们的寿命比海魔长的多,这几只魔龙都是真神鲆乌在上古时期的龙窟之中守护着孵化和出生的,当他们第一次喷出微弱的龙息时,曾听见真神鲆乌高兴之极的爽朗大笑,曾得到充满了期待和父爱的笨拙拥抱。
钩阳闭上眼睛,周身的魔气越发浓重,几乎遮挡住了整颗龙首,只听得其中龙吟,沈沈道:“吾心已决,无需再问。”
白鸦这时突然向泽多发问道:“龙族和海魔一族都已经决定与真神鲆乌反目,但我仍有一事不明,真神虚合说魔龙若想恢覆自由,须得杀死作为他们父亲的真神鲆乌?”泽多点头道:“没错。”白鸦道:“上古真神大战中鲆乌不是已经死过一回了吗?”泽多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兽皮残卷的微光之中,他的精神力已经有了再次衰竭之象,但仍强撑着道:“神女说,若魔龙想要获得自由,拔除体内被真神鲆乌种下的魔脉,就必须由魔龙杀死鲆乌,魔龙的魔脉与鲆乌的魔脉是血脉同源的,子弒父,尘归土,一切都将回到最初。所以——你们需要让真神鲆乌再次覆活,让钩阳带着四条魔龙亲手杀了他。”白鸦心道:没想到,真神戮殅和真神虚合都想要覆活这个鲆乌。看来,第二场真神之战是无可避免了。白鸦道:“关于真神鲆乌,真神虚合可还有写些什么?”
泽多的全身已经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他抖着胡须与双唇道完最后一句:“神女十分痛苦,逆鳞永不可消,是鲆乌带给了神女快乐,但逆鳞带来了无尽灾祸,神女愿与哥哥虚离永居湮灭之地,不愿再归霄明......”之后,泽多再度昏死过去,被藤楚楚的巨大藤蔓及时接住,送出了大殿交由侍女们好生照料。而他留下的那最后一句话,仿佛祝神节中被歌女们反覆唱起的歌谣,不断回响在每一位听者的心中,是难以解开的谜,是如影随形的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