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黄烛光穿过门框洒出来,细碎地落在林予脸上,此时的她脸色煞白。
屋裏的几人没有比她好到哪去,都瞪大了眼看着她,表情在瞬间风云变幻。
林予怔怔地移开视线,本想伪装出神色淡然的模样,可努了努嘴角,最后也只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实在僵硬,不用想她都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滑稽。
摒弃强颜欢笑,林予缓缓抬起头看向了离她最近的林全。那是一张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的脸,已经不知不觉布满了褶皱,烛光映照下,几缕银丝熠熠生辉。他震惊又恐慌,深陷的眼窝裏满是血丝,林予甚至还能从其中看到些许不知所措。
见此,林予重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的一声碎成了渣,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力感从心底喷涌而出,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白骸,最后彻底将她吞噬。
她下意识张嘴要说什么,到头来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同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要论在这她最要感激的人,第一个是林给,那第二个就当是眼前的林全。性子懦弱是事实,但是真心对她好也是事实。好几次因为她,从来没有忤逆过李惠的林全,几次三番的与李惠对着干。
令林予记忆最深的还是那次周荷当众戳穿她,说她不是这个林予的时候,她明确感知到林全的神色有片刻异常。可即便如此,面对周荷的咄咄逼人,他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她身前,那一刻,林予是真的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父亲的伟岸。
事后林全对此只字未提,她只以为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便没多在意,谁知何止林全,整个林家都知道她不是林家的幺妹。
林予只感觉愧疚如潮水将她淹没,可除了单纯意义上的内疚,她别无他法。
雪下得越来越密,被怒号的冷风撕扯得四处飘落,脆弱又无力。
林予嘴唇哆嗦,一时之间那声叫过无数次的“爹”像巨石压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好在,林全先开口化解了这份危机,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对林予道:“……幺,怎的回来了?”
这声幺听得林予险些落泪,她眨眼掩饰过去,指向屋子裏一张长凳上的小物件,尽量平和道;“我……有东西落下了,回来拿。”
林皓恰好站在那张板凳旁,见林予指过来,他垂眸瞧见那物,楞了楞,连忙拿起递了出来,“幺……幺妹!是这玩意是吧?方才还说明早给你送去呢。”
“嗯。”林予对他扯了扯嘴角,点头接了过来,手中的汤婆子已经没有起初的暖和了。
短暂的对话之后便再没有后续,场面又陷入沈寂,风声渐大,林予手脚已经冷得麻木,正寻思以何种方式逃离,林给来了。
“东西可拿好了?”
听到这道声音,林予在心裏松了口气,朝他点了点头,转头对林全等人强自镇定道:“天冷,你们快进屋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林予已经逃似的拉着林给踏进了雪夜。
林全望着两人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终是垂下头,重重地嘆了口气。
林皓看得心裏难受,轻声地唤他,“爹,幺妹她……”
林全背过身用衣袖抹了把脸,这才看他们。几人脸上都带着无措,显然还没从方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他轻轻地拍了下林皓的肩膀,脸色有些凝重,“这事往后切莫再提了,不论是不是咱们幺,竟然来了咱家,那就是一家人了,至于咱幺……”
林全没再继续说下去,搭在林皓肩上的手无力地垂下。依如今这局面,几人也都知晓自家幺妹已经凶多吉少了。
要说起几人何时知晓林予不是原主的,他们也说不上具体何时。但身为至亲之人,家人有何异常,每日朝夕相处,想必任凭再迟钝的人也会有所察觉。起先只是疑惑,后来林予的为人处事以及一些令人出乎意料的本领,都无声地向他们昭示此林予非彼林予。
当得知这个真相的时候,林家人说不震惊是假的,林捷甚至以为林予是被鬼怪附身,还起了找道长做法的想法。要知道当下话本盛行,城裏茶楼那些说书先生一天一个花样,其中就不乏借尸还魂此等荒诞故事。
起先听着纯属图个乐子,但往往心裏都是对起嗤之以鼻的。
可这种一夕之间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事当真发生在自家裏,换做谁知晓恐怕都会担惊受怕,后来是林全竭力阻止,才得以让她放弃这个念头。
寒风料峭,近乎痴狂地席卷着房上的瓦片,呼啸风声与瓦片翻动声交织,一声接着一声敲击檐下几人的耳鼓,震得人心神难安。
林舒怀着身孕,耐不住寒,没忍住咳嗽了几声。这动静把几人从失神中拉回来。林皓还欲说些什么,林全止住了他,挨个赶着他们回屋,“行了,天寒地冻的,回屋歇着吧。”
他们沈默对视半晌,兀自回屋了。
几人进屋后,林全独自一人进了竈房收拾残局。他面色平静地烧水洗碗,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却在收拾完出门的那一刻,他抬头望向漫天的飘雪,红了眼眶,对着虚空无声道:“幺,爹对不住你啊。”
——
林予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屋裏,任由林给如何敲门都不应声。
林给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只知林予在林家没吃多少,去竈房煮了碗汤面,再次敲响了那道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