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细说起来,其实算两桩。
第一桩,送殡队伍裏混进来一个与王崇有旧仇的。
此人?年轻时逢中正评议,王崇一言定论,令他?失了官职,怀恨至今——但这些都是后来查明的,送葬时无人?知道。
风起轻寒,雪花飘飘。天子???后,这人?便出了手。
他?穿过人?群,而后纵身一跳,落在王崇的灵柩上。他?点燃手中的火折子?,要一把火连带着棺木烧了,叫王崇灰飞烟灭。
说时迟那时快,桓超王峙两父子?,双双跃起,在空中翻圈,桓超直接?手去抢火折子?,众人?在远处看着,仿佛桓超的手燃在火焰中一般。他?将火折子?掷在地上,地上已经积了雪,火很快就化了。
而王峙这边,已经?单腿压住凶犯双腿,反剪住凶犯双手,他?看了看灵柩,还好,只烧着极小一块,少量烟灰。
王峙心中松了口气。
而桓超却在这时抽出腰间短刀,手起刀落,砍下凶犯头颅。整个动作干凈利落,茫茫大雪已落得遍处都是,连灵柩上都几覆一层。一色皓白中热血飞溅,洒得到处都是,犹如?雪上梅花。
风刮雪片在王峙脸上,留满脸错愕。
这场闹剧很快以人?们对桓超父子?,尤其是桓超的夸讚结束。仆人?们收拾了现场,葬礼继续进行。
在灵柩将要缓缓下降到坟裏时,谢英突然喊停。
这第二桩变故便发生了。
王道柔问?出众人?疑惑,问?阿娘怎么了?
谢英声音冷静,道是想再多看结发夫妻一眼。
理由无可厚非,现场无人?有疑。
哪知开棺那一霎,谢英却不知从哪掏出匕首,先是刺腹,而后纵身跃入棺中。
白雪飘落,一身素服的她坠下,犹如?雪花一般。
谢英身形高大,在旁人?眼裏,素来像个男人?,此时却觉得迟暮的女子?娇弱,薄如?纸片。
她追随王崇而去,王道柔扑向?棺木,哭至失声。
谢英尚有力气,反倒劝慰女儿,说这事喜事。
王道柔哭泣情急,也顾不得其它了,直道:“阿娘,你不是说要与阿婆斗一辈子?,不眼睁睁看着她死,你绝不先断气么?”如?今萧老夫人?还未死去。
谢英却轻轻一笑:“没意思了。”王崇都不在了,争那些有什么意思。
谢英徐徐言说,她与王崇成亲之日,便约定好生死相随。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多年,但岂可食言践诺?
又道,昔日得罪了太多人?,若今日不主动同葬,怕是以后死的,大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了。
王道柔哭得快晕过去:“阿娘你在说什么胡话!”
王峙桓超,一左一右扶着拉着她。
谢英缓缓看向?桓超,又看回王道柔,最后一句话竟是桓超做得好,她已放心。
谢英再一抬手,竟是指导众人?,该盖棺了。
而后爬至王崇身边,与他?共枕平躺,如?四?十多个夜一般。
谢英闭眼,安详气绝。
这事闹出来后,满城皆知,都晓得前任丞相夫人?,谢家曾经的幺小姐去世了。
谢英虽已下葬,但体?面的丧事还是要再办的,尤其是道场,该有多少场,需要做足。
但来拜祭的人?,却明显比来拜祭王崇的少了许多。
别?人?还好说,可能是丞相的同僚、朋友,不熟便不来了。可那谢家一班子?弟裏,竟也有好几个不来的,还托人?带话,说祭拜丞相已经来过一趟,这次就不来了。
这托带的话是晚膳点传进来的,彼时桓超、王道柔、王峙、裴爱皆在场。
王峙一听,放下筷箸就往外头??。
他?动作快,步伐又大,等裴爱和王道柔反应过来,已经追不上了。
眼看王峙就要跨出门槛,桓超执着筷子?喊:“站住!”
王峙肩膀一抖,留一个背影杵在那儿。
桓超沈声拖长:“你要到哪裏去啊?”
王峙不答。
桓超又问?:“难不成你要去谢家大闹一场?”
王峙转过身来:“我——”
桓超笑笑:“我什么?”
“我、我气不过!”王峙抖袖子?。说这几日的气已经受够了,不仅是谢家人?,好些个在王崇葬礼上殷勤忙碌,从头哭到尾的人?,如?今到了谢英,全都不见踪影。
王峙甚至昨日撞见他?们在城裏喝酒,寻欢。
他?们和王崇关系那么好,还有远亲血缘,按理应是戴孝身,怎能如?此?
王峙因此很心头内伤,皆带一股憋闷。
桓超听儿子?说出原委,却哈哈大笑。
他?极为豪放,笑声响亮向?上,仿佛要冲破了屋顶。
王峙不解:“阿父?”
怎么连父亲也破守孝的规矩来?
王道柔亦是低低喊了桓超一声,提醒他?。
桓超将王道柔手牵住,笑看王峙:“这你就伤心了?就忿忿不平了?”
王峙扬起下巴看向?父亲。
桓超轻笑道:“血缘至亲,仅只那么几位。这个家裏,真正悲哀你阿翁阿婆去世的,两只手都数得出来。其他?人?只是仁义礼貌,体?面往来,你信他?们有什么真感?情?”
“桓郎——”王道柔轻声止住桓超。
桓超却抓紧她的手,转头冲王道柔道:“他?不小了,已经成家。眼下的情景,该让他?成熟些了。”
王道柔闻言,不再言语,只是担心地看着王峙。
桓超又道:“魔奴,为父教你,莫要对太多人?动喜怒哀乐,亦莫要信大多人?的喜怒哀乐。”
王峙听着,不言不语,但见他?神情凝重,应是在仔细思考。
桓超道:“我前些天见了个天竺国的胡人?,他?试图向?我传授佛法。我问?他?佛法哪裏好?他?说信了佛,照着佛说的去做,便不会下地狱。我不置可否,因为人?间极是地狱。”桓超捻须,“这地狱人?间,淡薄得很。所以他?向?我传佛,没有成功。”
王峙渐渐瞇起眼睛,少顷,反驳道:“阿父淡薄之言,真是凉了诸位挚友,我的叔父们的心!”
桓超的一班朋友,以庾慎为首,都是很地道的。无论是王崇还是谢英的道场,都足足守满七天,夜不敢眠。
桓超听了,一笑:“什么是挚友?我现在要去做都督,这些人?都是有求于我,所以环绕左右,最是殷勤。但等我不在其位,不拥其权,可能除了庾郎,我不会有第二个朋友。”
桓超中气十足,长篇大论几不换气,“你阿翁阿婆,身后事缘何差距巨大,亦是一个道理。因为大家都畏惧你阿翁,虽死慑服犹在,所以满城祭拜。等他?下葬了,这威慑就消失殆尽了,所以鲜有人?再给你阿婆面子?。现在你就觉得大家不买王家的面子?了?呵,往后的日子?会更?艰难!”
桓超这番话,不知王峙听进去几分,但王道柔在旁边,却是句句听进耳朵裏去。她与桓超结发数十年,知他?是个稳重谨慎,极少言内心的人?,也只有教导儿子?,才会苦口婆心说这么多。
不仅是王峙,这屋子?裏剩下三人?,桓超都当了自?家人?。
如?此场景,王道柔心裏明白,应该劝王峙好好听话,把父亲的话印进心裏去。但另一方面,她却不讚成桓超的观念,尤其是讲王崇谢英那几句,十分膈应。
矛盾之下,王道柔最终开口,劝桓超道:“你少说两句吧。”
桓超一听,打哈哈不再聊这些,转而看向?裴爱。他?鲜少与裴爱说话,她连忙拂身行礼。
桓超问?她:“阿爱,我听闻多年前你家办白事,也有人?闹过场?”
裴爱无奈答道:“不是旁人?,是我阿父。”遂将裴一演滑稽戏,全家只笑不哭的事说出来。
王峙在旁听得楞楞的,呆呆看着裴爱。
桓超却是抚掌大笑,道:“玄道也说不服了我!”
谢英的丧事,最后一日,在一片寂静中收场。
这丧事刚办完,不过三日,王瑰儿竟提出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