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
晚间又开始下雪。
梁恪言这糟糕情绪是大剌剌地写在脸上,
谷嘉裕唯恐自己遭殃,硬拉着他去喝了酒。晚些回家时,他发现正厅裏的大灯还亮着。走进了,他看见柳絮宁和梁锐言窝在沙发上,
柳絮宁眼睛红红的,
甚至没有註意到他进门。他撇头一看,
电视上正在播放《雷霆扫毒》,阿碧声嘶力竭地哭诉着。
柳絮宁看到这裏再也抑制不住,原本的啜泣声也愈来愈高。梁锐言拿过一包全新的纸巾扔到她怀裏。
前一天晚上的这个时刻,天空也下着细细碎碎的白雪。她正和他在火锅店裏与她的好友吃火锅。他每次吃下一口东西时,
她都会投来警惕的目光,生怕那火锅裏有什么东西谋害到他,然后他们梁家人要大张旗鼓地怪罪到她头上。
她拉开心门对他道一声欢迎光临。可等他想要第二次踏足时,她又说今日有他客,
日后再来。
日后是多久?不得而知。
“我操,不行了,
柳絮宁你怎么这么能哭啊?我脑袋都要被你哭疼了。”梁锐言用力拍拍脑袋,“明天再看。”
柳絮宁冒着鼻音:“不要,我要再看几集。”
梁锐言说:“那你自己看吧。你和陈家碧都够能哭的。”
所以等梁恪言下楼泡柠檬水时,
客厅裏只剩下柳絮宁一个人。听见楼梯口的动静,她泪眼朦胧地看过去,不意外地和他对视上。柳絮宁一楞,慢半拍地叫了声“哥”。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莫非是她看的太认真了,居然连他回家都没有发现。
梁恪言倒好柠檬水后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柳絮宁抽了下鼻子,
瞥他一眼,
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
没忍住又瞥一眼他。他不走啊?
柳絮宁屁股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手指戳戳他的肩膀,在他看过来时递去一包抽纸:“你要不要?”
在梁恪言开口之前她补充:“以备不时之需。”
她刚哭过,不出意外后头还会接着哭。漂亮的眼珠似被清水濯洗,像雪夜微弱月光下陷落雪地中的一颗珍珠,亮得人嗓子眼发痒。
“你不看是吗?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一起看。”见他没接,柳絮宁反应过来,讪讪干笑一声。原来人家就随便坐一下啊。
“看。”梁恪言接过,身体自然地向后靠在沙发上,和她的距离明显拉近了几分。
柳絮宁也调整坐姿:“你错过了最好哭的那一段,我帮你调回去。”
梁恪言:“那你不是又要再看一遍?”
柳絮宁用力抽抽鼻子:“我愿意再哭一遍的。”
中途,有人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柳絮宁欲盖弥彰地咳嗽几声。
梁恪言起身,柳絮宁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角:“这裏超刺激。”刺激到她就算想上厕所都会憋完再走的!
“好。”梁恪言坐下,待到那片段结束,冷不防说出一句:“有点饿,你饿不饿?”
原来饿意是会传染的!
柳絮宁:“饿。”
梁恪言:“想吃什么?”
林姨今天没假,但是看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这个时间再叫人也不妥。可梁恪言……自己已经吃过他好几顿饭了。
“泡面吧。”她把话补全,“泡的那种。”说完之后又噌一下起身,“我来,这我会。”
刚小跑几步又过来按下暂停键,对上梁恪言费解的眼神,双手握拳敷衍地冲他拜了拜:“你要不玩会儿手机,或者……随便玩会儿。等我回来一起看。”
她在中岛臺那边走来走去忙来忙去,速度极快,仿佛是怕梁恪言会不等她就率先按下继续播放键。
梁恪言抬了下唇。
柳絮宁一手端面,一手拿着两只碗筷。梁恪言要起身去帮她,被她连声的“别别别”拒绝。全程都得她来,那才算完完整整地还给梁恪言一次了。
她直接坐在地上,夹了满满的一碗面之后挪到梁恪言面前。柳絮宁原本是要看看他对自己这碗面的评价如何,视线却不经意看到他右手虎口处一道小小的齿痕伤口。
“你手怎么了?”柳絮宁问。
下午装球拍时心不在焉,拉链拉得太用力,到底时一下子绞住他的虎口。那时到后来都没在意,刚刚洗澡时沐浴露滑过肌肤,涩涩的疼意才像浸湿的沙漏从那块小小的伤口处蔓延开来。
“划到了。”
柳絮宁起身,在电视柜裏翻找,她记得膏药创口贴一类的都在这裏。
等她拿出来递给梁恪言后,他思绪没定住,眉眼间徒增一点得寸进尺的情绪。
他不要这个,他要她给过他弟弟的那一个。
静默片刻,梁恪言悠悠冒出一个字:“丑。”
丑?说的是这个创口贴?
柳絮宁长睫簌簌颤,表情带几分不可思议,但还是撂下一句:“那你等等。”
从小就练舞的缘故,她脚步轻到基本没声儿,上楼是蹿上去,下楼是飘下来。
等那张绘着可爱贴图的创口贴入了梁恪言的视线时,敛着的黑睫下是一丝蓄意的得逞,待抬头时又再自然不过地说谢谢。
果然,柳絮宁明白了,这世上的人们就是无法抵抗可爱的东西,梁恪言也是。
继续看剧。
柳絮宁正嗦着面,耳后倏地传来一阵笑意。她不解地回头。
笑什么啊他。
两人一个盘腿坐在地上,另一个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一手拿着碗,胳膊肘随意撑着大腿。
两人本就挨得近,这一回头,近到柳絮宁能观察到他的五官细节。这人,真是一点毛孔都没有。
“你这面,挺硬。”
他居然又笑了一声。
柳絮宁无言以对。半硬半软还有点夹生的方便面才是世间良品。懂不懂啊。
梁恪言听见她极其细微的两声哼哼,却什么话都没说,又继续扭过头去嗦面,但扭头幅度之大足以见得她对自己的评价万分不满意。
她的发梢在无人知晓处拂过他垂着的手臂,又长久地停留在那裏,像一只探出的猫爪,意外又柔软地勾住。
有人那一颗心被挠得摇摇晃晃。
突然意识到什么,柳絮宁倏然回头,拂了拂自己的长发,让它远离他的手臂。
谁知道他是不是和梁锐言一样有什么拽人头发的嗜好。
可是没有。
垂落下的头发碰到了脸颊,影响她吃面,她正要伸手捋开,他快她一步,把控着距离,指尖勾起那抹头发拂到她耳后。
柳絮宁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
隔天梁安成回了家,那时候梁锐言照例刚晨跑完。
“陪爸再跑一圈?”梁安成笑着说。
梁锐言调侃:“爸,您这多大岁数了,能跟上我吗?”
梁安成佯装发怒:“臭小子,说什么呢!”
梁锐言嬉皮笑脸地跟在他旁边,父子俩又绕着小区跑了两圈。他们大汗淋漓地回来时,梁恪言正站在三楼阳臺。远处场景好一片父慈子孝。
得不到的没必要耿耿于怀,大方说句“其实我也不在乎”骗过自己就好。割肉放血时最疼,漫长的恢覆期其次。熬过这段就行了。
父爱,和其他别的都是如此。
知道梁安成在,今天林姨做的菜极其丰富。
又是新一年开端,起瑞似乎要着手开发一个新项目,梁安成和梁恪言在饭桌上还不忘谈论这件事。
这俩人的关系真是一点也不像父子,似乎不说起瑞的事情两人就无事可谈。
柳絮宁就在一边闷头吃着饭,梁锐言偶尔瞥去一眼,目光触及她红肿的双眼,忍不住调笑:“昨天哭到几点?”
柳絮宁想起后面的剧情就难受,杀伤力太大了,大到她睡前一闭眼就是阿碧凄惨的哭泣,想到这场景,她又开始眼眶发热。
“不知道。”她扒了口饭,闷闷地回。
梁锐言:“行吧,今晚再陪你看。”
“不用,我看完了。”
梁锐言挑挑眉:“挺快啊你,行吧。”
他去夹菜,眼睛一晃,双眸突然瞇起,像在茫茫世界裏发现猎物的雄性生物,握住筷子的手一瞬僵硬僵硬,他突然变得不安起来,浑身躁动,散发着迫不及待的尖锐斗志。
只有一人发现了。
梁恪言抬眸,随意地朝他投来无波无澜的一眼,而后伸手去夹梁锐言面前那道西蓝花炒口蘑。
梁锐言于是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这个家裏,只有一个人的东西会处处彰显出可爱的标签。也只有一个人,会有这么可爱的创口贴。
他忍不住唐突地插入梁安成和梁恪言的对话:“哥,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口蘑啊。”
所以所有和口蘑有关的菜品都会放在距离梁锐言最近的位置,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无声的规矩。
梁恪言回答得自然:“现在喜欢了。”
“下周五,老宅要来客人,爷爷奶奶让你们两个过去吃晚饭。”梁安成的话打断了两人交错的视线。
柳絮宁头埋得低了些,一心落在吃饭这件大事上。
吃过饭,柳絮宁回房间画画。画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
是梁安成。
“宁宁,这个给你。”梁安成面露微笑,把两个红包递给她。
柳絮宁一怔:“这……”
“一个是爷爷奶奶给你的,还有一个是我给你的。”梁安成说,“新年利是。”
“农历和阳历都算新年,收着吧。”在柳絮宁拒绝前,他笑着将两个红包塞给她,温柔语气裏又带着不由分说的肯定。
柳絮宁轻快地笑,内勾外翘的眉眼弯出一抹愉悦的弧度:“谢谢叔叔,也谢谢爷爷奶奶。”
“嗯。”梁安成拍拍她的肩膀,没由来地说了句,“宁宁,这裏就是你的家,在这裏安心住着,别想别的。”
关上门,柳絮宁嘴角恢覆平直,那张挂着假笑的面具被撕下。
平板自带浏览器一打开就自动跳转至租房页面。她垂眸盯着那个页面许久许久,最后关掉,并设置成无痕浏览。
窗外吹过一阵飒飒冬风,叶子打着旋飘落。柳絮宁待在打着充足暖气的房间裏,却不禁打了个寒颤。平板的密码是她当着梁锐言的面设置的。
她相信他不是一个会刻意查看自己隐私的人,也许是无意之间点到了这个界面。但这样的熟稔和亲近,随着日久经年的积累,她有点承受不住了。
胸口长长地起伏了一下,却依然无法消除心中的阴郁。
·
阁楼装了个影厅,120寸的电动幕布,打起游戏来很爽,梁锐言在楼下听见赛车轰鸣的动静就知道他哥在这。
“哥,我昨天那球打太狠了。”他吊儿郎当地靠着门,脸上是一贯的毫不在意和嬉皮笑脸,“比赛打多了,手感和力度一时没恢覆过来。”
梁恪言气定神闲地回了句没事。
“那就好。”梁锐言笑得灿烂,“哥,你怎么球技还这么厉害啊。”
梁恪言也笑:“天赋?”
梁锐言娴熟地靠在沙发上,随手拿过旁边的游戏机,说人机多没意思啊,要不要跟他来一局。
梁恪言说可以。
从某些方面来说,兄弟俩喜好相似,能力相当。
宽大的电子幕布上,两辆赛车齐头并进,轮胎在地面滋出刺眼火花,一场寻常的赛车游戏玩出了激烈。
“想要弯道超车还是很难的。”连续经过两个弯道,梁锐言遥遥领先,不禁有些得意。
梁恪言稳着速度,也不急,反而应他的话:“你说得对。”
最后一圈,胜券在握。梁锐言换了个闲适的姿势冲刺。
就在这时,车从后方袭来,似一道意外降临的闪电。
在梁锐言懵然的神情中,一道轻飘飘的话语落在他耳边:“也不是很难。”
直到自己的屏幕界面出现一句“game
over”梁锐言才缓过来。
“哥,是不是兄弟了!还玩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