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看着恒越从坛裏舀起一勺子酒盛在酒葫芦裏,这才满意的将手裏叮当作响的铜钱搁在了柜臺上,佝偻着背的钓鱼翁提着酒葫芦临走时还不忘着念叨,“前些天啊,还有几个道士来我这买鱼,给了我些鬼画的符保平安,说是带着就能得神仙庇佑呢!太瞎扯了,那神仙要是天天管人间这琐琐碎碎的闲事,也太没意思了!我说啊,天天一壶酒!给我神仙也不换吶——”
长陵笑,收拾着账本突然问了一句,“阿越,你预备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恒越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长陵说的是回天庭的事,“才来人间不过几年罢了,怎么?你觉得无趣,想回去了?要是这小城你呆厌了,我们换个地方就是。”
“倒不是这个意思。”长陵低声喃喃了一句,摇着头,也不再提了。
莺飞草长的时节,就是墻角裏从没让人悉心照顾的野花也冒了头,浅紫的颜色悄悄生长在阴影裏。太阳暖得人昏昏欲睡,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清闲时,长陵忽而想起了旧事。
恒越生来便是北海的一条龙,而他长陵,修了太久的道,做了太久的仙,连着自己都忘了,他曾经是个人。他曾经,是这个下界最为普通的,会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的人。
印象裏的事早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年幼时孤苦无依,衣衫褴褛,临着要饿死的时候让人救了。由人牵着,爬过高高的山,累得几乎趴在石阶上一步也走不动,就到了求仙问道的师门。凡人总对九天之上的神祗崇敬有加,不惜穷尽一生也想得窥天道,于他来说,仙这个字,实在过于遥远。师父将他捡回来只当是积善罢了,给他一日三餐。他资质愚笨,怎么也不是修仙的料,也就只在闲暇时看看经书,仅此而已。
师门裏也有术法精进的,常下山除妖,回来时他也凑过去听些趣闻,只是心裏从未当一回事——只要有瓦片遮头,不至流离挨饿,已是万幸。匆匆一百五十年,待到整个门派裏他熟悉的人都化成一抔黄土,镜中满脸沟壑竟逐日回覆旧时容颜。他已然知晓,自己再非凡人。
步履蹒跚的师侄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低头在他跟前问,“师伯如今已修得半仙之体,可有法门相授?”话音刚落,又忙补充了一句,“还请师伯念在与我师父数十年情谊……”
他听闻,只沈默,十几年也有人这样问他,同样是师门裏的晚辈。道法不差,心气颇高,百年修行的妖类也不敌他手中长剑,临到死前怎么也不服一生耽于修仙,竟不过还是如此结局。
他摇了头。
后来就听闻,那位师侄不肯信服,只当他是无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将师门裏炼制丹药的书册都细细看过,从各地搜罗奇异草药整日将自己困守炼丹炉前——不知是吃了什么,肠穿肚烂,死相可怖。
这仙,他实在修得凑巧。
自入师门百余年,他便再无喜、再无怒、再无哀、再无惧、再无爱、再无恶、再无欲——心下清明,无求无欲。连着太上老君见他头一面,都说一句,“未历劫数便登仙界,当真少有。”
他生而如此,这万丈红尘,他从不曾惦念过。而他不知,恒越这一腔深情,还要在红尘裏,与他辗转多久,才肯罢休。
泰兴楼裏来了个唱曲的姑娘叫阿沅,生得冰肌玉骨,纵素纱掩面也看得出容貌出众。弹得一手好琵琶不说,唱曲更如天籁,婉转着勾人心,常听得人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