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晏破舟说的话:
“若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这样?
晏破舟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他是条聪明的小蛟龙,他知道没有永恒的平静,就如他在混沌境中知道萧行绛不可能日日都来同样,他太清楚他的身份不能期求“永远”,同样也不能希冀“一直”。
这间草屋,这些天朗气清的日子,这些淡如水的生活让晏破舟沈迷其中了,萧行绛想不起到底忘了什么事,但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他的掌心覆上晏破舟的身子,那上面红痕未消,心口处也同样,可萧行绛没摸到那块骇人的疤痕。
那是千年前长剑穿心所致,是萧行绛日后拼命弥补也难消的痕迹。
雨夜漆黑,一窄白袍闯入雨中,大雨湿濡了他的发,萧行绛抬眸看向苍穹。
那裏空无一物,只有雨滴不断坠落,暴雨如註,劈裏啪啦地落在地上,面前的大湖水面波澜,荡起一个又一个水坑。
暗中金光浮现,萧行绛轻轻阖眸,抬手开阵,大阵成型,没有一滴雨能落在他身上,这在萧行绛的意料之中。
这是龙鳞御阵。
草屋中一点烛光映着萧行绛身上的金光,那金光丝丝缕缕地从萧行绛体内抽出,飘飘荡荡地朝上空汇聚,漆黑的夜空仿若无底洞,又似巨口,永无止境地吞噬着其中的灵气、魔息或者妖气。
永无止境。
暗夜中萧行绛金瞳凌厉,他已经醒了,他在最寻常的日子裏察觉到不同寻常,从红蟒到黄狐,再到白鼠,最后是鲛人墓,他们不在什么山间草地,他们在覆生大阵中。
大阵犹如蛛网,又如激流,卷挟着包裹着他们,将闯入者紧紧束缚其中,抽丝剥茧地从猎物身上榨取一切可能的内力,来者不拒,而后流转千万年,註入阵眼鲛人先祖的体内,以求覆生。
可鲛人先祖早已死亡,妖界亦会轮回转世,覆生阵输入的灵气没了去处,汇聚在阵眼中心的大湖,久而久之这潭水中灵气四溢,无论是仙魔妖甚至鬼怪,入了水中无一不是内力大增。
后代传言中给了这口湖名字,万灵。
萧行绛霎时间明白了一切,手中青霄剑浮现,泛着青光的断剑猛地刺入地面,流转的大阵以萧行绛为中心,徐徐展开,金色大幕浮动着升起,黑夜风雨大作,闷雷滚滚,大阵砰然撞上什么东西,发出闷响,天际滚雷炸开,隆隆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熟睡的蛟龙。
萧行绛听见身后的响动,这点声音在瓢泼的大雨与闷雷中不值一提,回头时他见晏破舟衣衫松垂,揉着眼站在门边望着他。
一道白茫的闪电劈下,寒风吹起晏破舟身侧的发,萧行绛始终无法破阵,大阵随着他身上流失的灵力同样逐渐削弱,又一道闪电劈下时他听晏破舟问:
“这样不好么?”
这样怎么会不好,萧行绛想,却见晏破舟身上的魔息在风中狂乱的飞舞,似是从身体中拖拽出,迅速地涌向空中,埋没在黑夜中,晏破舟自己却没发觉。
黑暗中白袍仙人身形闪过一瞬,龙鳞御阵将晏破舟严严实实地罩住,可并不能阻挡他魔息的流失,晏破舟神色无辜地看着他,饶是不明白,他也知道萧行绛方才开的是个杀阵。
“舟舟。”萧行绛在混乱中唤了一声。
晏破舟不明白地瞧着他,在大雨中抱紧了湿漉漉的萧行绛。
覆生大阵织造出入阵者内心深处所认为“最好”,是一段时光,一个地方,或一些事情,以此麻痹他们,让他们耽于心中所谓“最好”,死于安乐。
覆生阵吸取着萧行绛的灵力,但这情景很明显是为晏破舟所造,晏破舟喜欢万顷扶光下山间的草屋,这十几年裏他们如真正的凡人一般平淡又美好,他说很多人碌碌无为,自己却无可避免也无可厚非地羡慕起这样宁静的生活了。
毋庸置疑,他喜欢这裏,所以这裏的一切带了晏破舟的念头,他喜欢山间草屋,喜欢萧行绛看过世间万物的金瞳,喜欢完好如初的白龙。
还喜欢那个没有伤痛的自己。
萧行绛意识到,晏破舟在无可避免的想起一些事情,他不记得千年前是何人一剑将他穿了心,却本能的讨厌那伤口。
萧行绛在大雨中紧紧抱住晏破舟,双手微微颤抖,听他说:
“你回来了。”
萧行绛没有答话,晏破舟又说:
“下大雨了,快进来。”
魔息流失的时候晏破舟的记忆跟着一起溜走了,这是给晏破舟的梦,萧行绛没办法破阵,只有让晏破舟自己醒过来,他必须给晏破舟一些其他的东西,一些足以让他认识到这是一场梦的东西。
略略迟疑后,萧行绛掌心覆于晏破舟的额头,晏破舟闭起眼,察觉到有一些尘封许久的东西在他心中活泛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
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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