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潺半跪下来,仰头望着他的脸颊,眼眶有些发红,一时情难自抑,低头抿了下唇。
“身为人工合成的覆制体,没有修改这一基因缺陷吗?”他问道。
“当然已经修改过了,但在我们之中,只有艾林最为特殊,他没有经过调整,并且在蓝星成长。”
泽普抬起脸来,出神着乐潺,眼中没有一丝波澜,眸光如同漆黑夜空中的孤星。
“如果不是在蓝星,奇迹也许就不会发生。真难想象……寄宿在意识之海中的幽灵居然真的被你找到了,可他偏偏降临在这裏。”
泽普勾起嘴角笑了笑,手掌覆盖在心臟处,扭头看向黑暗中的茫茫平原,眼角带着些许闪烁的微光。
乐潺挥赶开心中的阴霾,握住了他的手。
“意识相通的意思是,你明明知道这副躯体撑不了多久,却选择和褚辛一样瞒着我?”
泽普扶着额头,闭上双目,发出了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嘆。
要抛却这些多余的情感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可他做不到就此舍弃。
他无比清楚,自己早已无法挣脱意识纠缠的漩涡,他的爱恨由不得自己。
褚辛终究还是影响了他,亦或是他从来未曾摆脱戏弄他的影子。
他无法冲破这重重迷雾。
“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却故意说那番话刺激我。泽普……你让我无法理解。”乐潺轻声感慨道。
他无法看透,自诩人类智慧领袖,高高在上的帝国宰相,在他面前却显得如此意气用事,卑劣顽固。
泽普调整了一下呼吸,低声道:“乐潺,你一定要分得那么清吗?”
迟迟未能等来回应,他睁开眼睛,瞧见乐潺落魄的眼神,不禁察觉到自己失言,移开目光,起身往屋内走去。
灯光将他的身形笼罩,乐潺註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孤独的光芒之中。
夜色渐浓,派对上的篝火升起。
乐潺洗完澡出门,见到众人正围坐在露天晒场的篝火前喝酒作乐。
塞壬成员们和附近的年轻姑娘一起跳舞,庄园主大叔和他的伙伴们弹奏起了当地的土琴。
泽普一个人披着毛毯,身形落寞地坐在木料堆上。
有位红头发的姑娘给他递上了黑啤酒,他微笑着推脱了。
“要喝牛奶吗?加了糖的。”
乐潺将自己刚从庄园主大叔家小女儿那儿讨来的热牛奶递给了泽普。
“谢谢。”
乐潺见他对自己客气起来,反倒有些不自在。
“坐会儿吗?陪我聊聊天。”泽普主动邀请道。
乐潺向他挑了下眉,爬到了木料堆上。
跳舞的姑娘们欢笑着向他俩招手,伴着欢快悠扬的乐声,一张张笑脸在篝火映衬下绽放着耀眼的光彩。
喧闹之中,乐潺抚平心中褶皱,看向泽普。
“为什么要喝甜牛奶?”
“有助于安神,这是习惯。”
“好吧。”
乐潺点点头,这理由他从来没有听到褚辛亲口向他解释。
“还有呢?你想问的应该不是这种事吧?”泽普悠然道。
“还有……为什么要推行那份和平协议?你真的认为智芯可以让联邦得到更美好的未来吗?”乐潺低声问道。
“这取决于使用者是否具备正确的智慧。”泽普道。
“作为帝国宰相,我希望战争在伤亡最小的情况下结束。本以为协议签订会进行得很顺利,现在看来也许以战止战才是适合联邦的法则,否则他们只会觉得还有许多像窃取第九中枢那样的机会。”
“过去数百年来,联邦已经有无数家庭因战争而遭到变故。”乐潺道。
“我们一定要在如此浪漫的气氛下讨论这些吗?乐潺……我知道你很善良,你眼中有那些不幸。但不论如何,我们经历的和在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现在我要进行的是快速推动变革的事业,必须使用强而有力的手段,一点微不足道的牺牲,在人类发展史上,连一粒细沙都算不上。”
乐潺朝泽普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你在第九中枢看到的不过是一处被放弃的落后遗迹,我没有打算改变普通人的命途,也不会将这颗星球变做第二座第九中枢。操纵所有人,那完全没必要。”
泽普喝了一口热牛奶,弯下腰捡起了木料堆上,某不知名小动物偷藏起来的一颗榛子。
“老虎不会每天清点他的领地裏有多少只兔子,又有多少头鹿。”
泽普顿了一下,又道:“帝国之所以能够在时间长河中航行至今,是因为人们需要的是安逸而稳定的大海。换句话说,我为他们提供的是永远轻松省力的生活环境。”
他抛了抛榛子,神色自若。
“在我的麾下,没有人会对我的士兵说: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与未来,献上你们的忠诚与荣耀……之类的话。”
乐潺望着他那自信高傲的神色,心情顿时有些覆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