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珈蓝这样想着。明明活在同一间屋子裏面,还活在这个间桐宅,但是在间桐臟砚死后,
仿佛连这裏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相遇之后的抱头痛哭,
心中泛起了些微的喜悦,却依旧忍不住感到疑惑。
她已经不记得悲伤与喜悦,又或者说悲喜交加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即便现在这位女帝被间桐樱召唤了出来,
也再一次拥有了属于人的感觉,但是从本质上来说,她似乎更应当被称之为女神。并非被神性所驱使,
并非因为拥有神性而被奴役,一切的原因纯粹又简单,她在皇位上坐得太久了,
并非数十年,
并非数百年,
而是数千年,
她在那样一张高寒的御座之上,看云生日落,
岁月交替,
身边侍奉她的臣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服侍她的宫女更是一波又一波的交替。
嬴珈蓝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送走多少位忠心耿耿的臣子,
不记得了,
名字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对于这位帝王来说,
能够被她记住名字的,一定是那数千年中最为璀璨的寥寥数百人。数百人听起来很多,但是考虑到那茫茫的岁月与时间,
也不过是其中的沧海一粟罢了。
并非没有人性,并非想要做那九天之上的神明,只是,孤高的御座实在是太冷了,而一个又一个被她托付信任的人也相继离去,唯有少数在骊山中沈眠,等待那仿佛永远不会到来的唤醒。
所以不去听,不去想,不去看,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又或者说是孤高的帝王,忘却那渺小的不快,又或者说是不忍,光忘却对于永生的恐惧与厌恶,还有那对死亡的期盼。
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感到讽刺的事情,无数帝王期许的,热爱的,乞求的,为此不惜一切的追寻着永生,可这位早已获得永生的君王,却祈求着死亡。
可是她不能死,若死去了便真的一无所有,若死去了,谁来统治大秦,谁来守护大秦,谁来热爱大秦。御座上的君王这样想着,只有大秦了,她只剩下大秦了,除此之外她早已一无所有。所以理所当然的,这位女帝攥紧了手中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顺理成章的,不想害怕,不想眷恋,不想难过,那便遗忘吧,忘却身为人的情感,作为神明,伫立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九天之下。若是能单纯这样就好了,若是能这样的话,这位女帝遗憾的想着,她心中装着的是大秦,以及那永不熄灭的仇恨的火焰。
可最让她感到讽刺的正是这一点,她见过无数的敌人,无数的刺客,扩张的道路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世界太大了,国家太多了,想要完成统一的大业,大秦的铁骑就註定要踏过无数国家的疆土,以及无数异国将士的累累尸骨。
她听过无数的谩骂,无数的指责,无数的恐惧与求饶,可这一切终究是有对象的,而她呢,这位女帝也不知道自己在恨些什么,岁月悠悠已经让她记不清过往的许多事情,可她唯一记得的便是,当年她落下的那最后一滴眼泪,和其中酝酿的,近乎无穷无尽的怨恨。她是恨着的,这份恨意已经浓重到即便是永生,即便是数千年时光的漫漫岁月,也无法让她遗忘。
不是没有思考过,不是没有想过要好好的生活下去,然而在思考到这个问题时她才发现,仇恨的火焰,是唯一能够支持她活下去的动力了。在大秦之外,即便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些什么,但是只要这份恨意存在,她就能在漫漫长河和无尽岁月之中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