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沈的一声回应,如巨钟轰鸣,将海愿的睡意全都打散了,猛的坐直了身子。屋裏的油灯早就熄灭了,眼前的光线虽然暗,但仍然可以看清那立在床前的高大身形,几乎把海愿的整个视线都充斥的满满的。
“阿丑……”海愿的声音明显已经颤抖起来,和刚刚的惊叫不同,此时已经抛开了那些尽力伪装的坚强,只剩下女人的柔情和期盼,用爱恋的眼神紧紧的盯着那一个驻进心裏的影子。
“怎么瘦成这样。”低沈而微微嘶哑的声音,阿丑向前迈了一步,俯下身,大手抚上了海愿脸颊,仍是那样细嫩的皮肤,却瘦的只剩下了颧骨,和一双仍旧清澈如水的双眸。而那双瞳眸柔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融化开一般,深不见底,却又淡然易懂。
“吃的还好,就是不见长肉。而且……”海愿柔情的一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拉下阿丑抚在自己脸颊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的说着:“我们有宝宝了。”
“海愿!”阿丑的手明显一颤,楞楞的看向周身都散发着柔情和母性的女子,脑中“轰轰”响成一片,心也被撞的要跳出胸膛一般的震撼,过了半响才回过神来。猛的喘了几口气之后,才嘶哑的、几乎要发不出声音一样的问着:“宝宝?你是说,你有喜了?”
“嗯,有两个多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看着俯身一直瞪着自己的阿丑,海愿眨巴下眼睛,向阿丑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去,仍是疤痕交错的面容,但那眼底的狂喜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一般,显出从未有过的光彩。
“我?我……”连着说了两个“我”字,阿丑发现自己词穷了。纵使从会说话开始便开始读书,可这二十年来他阅颂过的书卷裏所有的词藻都加在一起,都找不出一个词能形容他现在的心情。那是一种自心底涌动出来的炙热真情,无以言喻、却刻骨铭心。
“我自动理解成你开心吧。”发现知道了这个消息的阿丑,明显比当初的自己更惊喜,海愿满意的一笑,伸手拍了拍这没有霸道、却仍然有些孩子气的阿丑的脸。
阿丑被海愿这次一拍,才回了些神,忙欠身坐到了床沿,然后掀开被子和衣躺了上去,如之前每个温馨的夜晚一样,将海愿的身子拥进了怀裏,只是这次更加小心翼翼,像是捧侍着一件挚爱的珍宝。大手也放在了海愿还平坦的小腹之上,不敢用力,却忍不住轻轻的摩挲着。
“李嫂子说会是女孩。”海愿把头窝在阿丑的怀裏,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栀子香气,近两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安心再次浮上心头,而那种温暖和舒适,也是他的怀抱特有的,让海愿渐渐的放松下来,说着话,眼睛却有些发沈。
“都好,女孩要像你,温柔点好。”结实的手臂又将海愿的头往怀裏托了托,阿丑的大手从她的小腹移到了发间,抽下了她别在发间的桃花发簪,温柔的用指尖梳理着她那一头馨香柔顺的秀发。
“嗯,男孩会像你,高高的、很结实,很……很俊朗。”海愿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了轻声的呢喃,小手攀上了阿丑的脖颈,搂着他,发出了沈稳平缓的呼吸声。
“俊朗?”阿丑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期许的笑容来,再低头看的时候,海愿那张消瘦的小脸已经泛起了深睡的红晕,粉嫩的唇瓣上带着甜蜜的笑意,身子也是柔软的缩在他的怀裏,小猫一样的轻轻鼾着,“呼呼”的分外可爱。
“海愿……”一声轻唤,将那个名字狠狠的印在心底,阿丑的唇印在了海愿的额头;大手轻拍着她纤细的背,一下下的满是爱怜……
“海愿,我要走了。”阿丑突然大力的推了一下海愿的肩膀,让海愿一惊,惺忪着眼睛睁开还没有看清阿丑的脸,就感觉身边猛的一空,随即冷的发抖。
“阿丑,怎么刚刚回来就要走!你不陪着我和宝宝吗?这些日子,我真的好想你,宝宝也会想爸爸的。”海愿瞪着眼睛看向快步向门口移动的身影,着急的起身要追过去,一边叫着:“阿丑!啊……”
海愿感觉身子猛的一坠,惊醒过来,眼前的房间还是灰暗的一片,但有微微的灰色从窗纸上透了进来;放眼四望,却没有那个人的影子。海愿向门口看过去,门帘也是纹丝未动的,若是刚刚有人出去,帘子又怎么不动?
海愿看看自己身边的床铺,伸手摸过去是冰冷的,而本来盖在身上的被子已经掉在了地上,难怪会感觉冷的发抖了。
那刚刚的温暖柔情的一幕,是梦?!
海愿摇摇头,表示无解,日日想他,又怎么会不梦到。起身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再没有了睡意,干脆将被子迭好,坐在床边挽起了一头的秀发,而当她习惯性的向枕头下摸发簪的时候,竟然没有摸到。心中微微的一慌之后,海愿才发现那根阿丑亲手给她雕刻的桃木发簪正端正的放在床头,把发簪抓过来看了一下,海愿了然的一笑,用发簪将那一头秀发仔细的别好。
院外,迷惘山林的入口处,两个修长的身形向这边望着,另一个纤细玲珑的身影跪在一边,低头等着主上的授意。
努力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钟离域看了一眼跪着的曦,沈声说道:“她生,你生:她死,你死!”
“是。”早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曦没有丝毫的惊讶,而是坚定的答应一声。
“夜,走吧。”强迫自己将不舍的视线收回来,钟离域迈开长腿跃进了迷惘山林后面的那条捷径,脚步亦如之前那样的决绝,但心却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揉搓着,撕裂一样的疼着,疼到快要喘不上气了。
“主子,若是将她带回去呢?”夜虽然比主子慢一步起身,但现在也奔到了主子的身侧。而按照平常来说,夜的轻功根本无法跟上钟离域的,现在只能说,主子的心乱了,步子裏也有了太多的牵绊。
听到夜的建议,钟离域的身形又慢了一拍,侧目看向了已经和自己并肩而行的夜,问道:“你说,地剎会躲到哪儿去?”
“两个月未见地剎的动静,夜想过,或许还有一个秘密的地方,让地剎可以藏身,而那个地方却是风情楼查不到的。”夜已经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若是地剎一日不落网,那个女人便多一分危险,若是带走,只怕活不过明年春天了,那她肚子裏的孩子!
“风情楼都查不到的地方……”重覆了一遍夜的话,钟离域的身形猛的停了下来,回头向刚刚的路看了过去。
“主子!”多年的近身随侍,已经让夜揣摩到了主子的一些心思,而此时主子的目光裏,有一种叫做冒险的东西闪了出来,让夜往下想到主子或许会进行的计划,心中不禁一颤。
“走大路回去。”钟离域沈声说完,又从迷惘山林的捷径奔了出来,只是这次只是路过了那个小村庄,却没有进去的意思。他要赌一下,拿他的安全做赌註,赌的是他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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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的那一“梦”之后已经又一个月了,海愿的孕吐总算是有些好转了,但又开始嗜睡,虽然胃口还是不好,但每天起来已经是太阳老高了,下午总是要睡一觉,晚上天才黑下来又困了,整天昏昏沈沈的,海愿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冬眠了。
“海愿,嫂子给你送了点豆包,你尝尝,这豆沙馅可甜了。”听到李嫂子的声音响起了,海愿才从床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迎了出来。
“谢谢李嫂子了,我这些日子真是多亏了你的照顾。”看着李嫂子用小篮子盖着白布送来的豆包,海愿感觉没吃到嘴裏,也能感觉到那豆沙的香甜了,那是人和人之间的温情和关心,很真切也很暖心。
“哎呀,说的那么客气呢,你不是还总给我拿些银子嘛,不然我婆婆那药早就断了。说回来,还是我该谢谢你才是呢。”说起这个,李嫂子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日子自己看着海愿一个人怪可怜的,送些吃的过来,海愿还总是给些银子。虽然李嫂子明白,海愿是好意,不是见外的要用钱来买什么,但毕竟是自己得了些便宜的。
“李嫂子没有拿我当外人,怪我那么俗气市侩就好了,当然是给阿婆治病要紧。”如果李嫂子不提起银子,海愿倒是忘了,经她这么一提醒,海愿就想起柜子裏阿丑留下的荷包都要空了。
虽然裏面还有两张银票,但海愿看了,都是一百两一张的,这个数目在这个小村子裏来说算是巨款了,说不定拿到镇上也算是一个大数目了,所以海愿不打算兑换出银子来。一来是感觉自己一个女人拿出这么多钱来怕招来麻烦;二来也是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怕今后生产、养宝宝都要用钱的;所以这钱不到最关键的时候还不能用。
“李嫂子,我最近都没有去山坳裏看那片瓜地,不知道西瓜怎么样,熟了没有,待会儿你能陪我进去看看吗?”
“行啊,反正我也是闲着,正好给我家男人也送几个豆包过去。你先吃着,我回去装几个豆包再过来找你,我们一起往林子裏去。”李嫂子说完,把篮子裏的豆包给海愿装进盘子裏,放在桌上,又给她倒上一杯水才走了出去。
海愿去厨房又盛了碗粥回来,就着豆包刚吃完,李嫂子就回来了,一只手挎着小篮子,另一只手裏还提着一个小包袱,看来是顺便给李大哥送几件换洗的衣服。
“海愿,你可慢点,我们姐俩挽着走。”李嫂子发现海愿的身子明显有些奔重了,忙把包袱和篮子放在左手裏,用右手挽起了海愿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林子。
“嫂子,也没见肚子大呢,怎么我就好像走不动了似的。”海愿喘了口气,感觉身子发沈、两腿发酸,就连头都有些晕了。
“你是身子虚弱吧。前阵子一直吐,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这阵子又是天天睡,把骨头都睡酥了,还能走多远?不过,再过些日子,满五个月胎儿成形就好了,到时候不吐、也不睡了,好人一样的。”李嫂子一边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着海愿,一边慢下了脚步,让海愿可以歇口气。
“我是怕……”海愿想到了之前在这山林裏,阿丑每天给自己都吃一个蛇胆,之后又给了自己一颗“冰魄”,都说是解毒的。可是自从陈老大夫说过她的体寒对胎儿有影响之后,海愿就没有再喝用冰魄泡过的水了,她是害怕自己身体裏还有余毒,会影响到宝宝。
“怕什么啊,其实生孩子没那么可怕的,孩子也好带。你看我家小壮,当初不足月,生出来的时候才四斤,小猫一样的大小,哭都没个力气。你看看现在,不是一样到处跑着玩儿,壮的小牛犊似的。”
听到李嫂子的劝,海愿由衷的笑了。是啊,自己干嘛杞人忧天呢!自己本来成了一缕幽魂,到了这样陌生又孤单的异世,上天给了一个爱着自己的男人,现在又给了自己一个宝宝,这都是天大的福气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你咋来了?人家小娘子身子能行吗?”才进了山林,李大哥就看到了李嫂子和海愿,忙迎了出来,先是接过了李嫂子手裏的东西,然后又关心起海愿来。
“是我要来看看的,我琢磨着山坳裏的西瓜要熟了,想着过几天拿去卖呢。”海愿点头谢了李大哥的好意,解释着。
“一起去吧,前几天听你说把棚子拆了,我们就给棚子都拆了。这几天太阳也好,我看西瓜都熟了。”李大哥把东西放回茅屋,边一边说着,一边陪着海愿往那片山坳裏走去。
山坳外面的树叶有的已经开始黄了,经风一吹偶尔会飘落几片下来。但山坳裏却还是郁郁葱葱的一片,走的近了,就可以看清那一垄的瓜地裏,一个个浑圆的大西瓜懒懒的躺在地裏,正鼓着肚皮晒着太阳。
“啊,都长大这么大了。”海愿看到那些西瓜的时候就是一阵的惊喜,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大的多。翠绿的瓜皮上一条条深绿色的花纹清晰透亮,看着就让人喜欢;而且一共二十三棵瓜秧,每个上面都结了至少两个大西瓜,有几棵长的特别好的上面有三个瓜,这一垄地裏,起码结了五十来个西瓜。
“是啊,这片山坳的土地很肥沃,加上这裏四面有山丘和林子挡着风寒,所以这个时候了还没上冻,长的也好。”李大哥也着实替海愿高兴。而这片山坳一直空着也实在可惜,他们村裏人丁又少,都忙着各家的地呢,根本没人空闲能来这裏开荒;现在海愿一个女人家居然就拼着力气给开垦出这么大的一块,也确实是不容易。
“这个很熟了呢,李大哥帮我摘了,咱们回去吃西瓜,尝尝甜不甜。”海愿蹲在地边,随手敲了敲最靠近的一个大西瓜“砰砰”的脆响,显然是熟透了的。
“好嘞。”李嫂子忙扶起了海愿,李大哥帮忙把西瓜摘了下来,抱着回到了茅屋,把西瓜放在空地的一个小桌上,李大哥进屋去找刀,再出来的时候,手裏拿着的竟然是海愿之前也切过西瓜地破魂刀。
“这刀是你们落下的吧?一直也没给你们送回去,待会儿一起带回去吧,不过还挺锋利的,得小心点。”李大哥一边切西瓜,一边问海愿。
“不是我们的,李大哥你收着吧,在山裏兴许有野兽呢,留着防身。”海愿看了一下那把薄如蝉翼的破魂刀,又不经意的扫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腿,想起了之前阿丑竟然因为这把刀打断过自己的腿,微微一笑。看来一切都不是定数,更不会因为误会而牵绊很久。当初的他们,又怎么会想过会有后来那样幸福的甜蜜时光呢。
“哦,那好,收在我这裏,等有人来寻的时候,再还给人家。”李大哥是个老实人,琢磨着不是自己的东西也不能要,所以切好了西瓜,将刀擦拭干凈了,准备拿进屋收好。
海愿看着李大哥的背影,眉头一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忙又叫住李大哥说道:“李大哥,我想起来啦,这刀是个坏人的。我当初和阿丑就是被这个坏人抢劫了,才躲进这迷惘山林裏,被困了一个月,我看这刀你还是扔了吧。要不就找个僻静的地方埋了,别再给坏人找去,也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