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前世。
这天夜裏,
司玄夜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修士是很少做梦的,而他们一旦做梦,往往意味着,
这并不单纯只是一个梦。
司玄夜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原因,是他发现书桌上的冰人小小九没了……他不可能弄丢它,
小冰人也不可能自己跑掉,司玄夜便觉得不对劲,
而后他又莫名其妙的走到了室外,
他似乎给谁传了信,
但他对这个记忆点的把控很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具体做了什么。
仔细思考了一下,这种跳跃的思维和场景,只有梦境才符合了。
司玄夜还有些惊奇,
他几百年没做过梦了,几乎都已经忘记了做梦的感觉,
好在虽然是在梦裏,他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就是偶尔会莫名其妙做一些他不理解的事。
比如现在,
司玄夜又一晃神,
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东岐峰的弟子居。
难道自己是打算去哪个徒弟?
但不管他原本想要做什么,现在既然到了弟子居前,他便径直走到安九居住的小楼外面,
入定前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司玄夜很难克制得住,不去看一眼安九。
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这栋小楼,
没有一点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看着那满院子的杂草,司玄夜心裏涌上一股恐慌。
正在此时,
院子外路过一个弟子,见站在门口的司玄夜,便恭敬的行了个礼。
司玄夜回头,见是方郁鹤,便把人叫住,“这栋楼怎么好像没有人住?”
方郁鹤诧异的看了一眼司玄夜,“师尊,这栋楼本就没有人住啊。”
“那安九呢?”
方郁鹤脸上的表情更是说不上的怪异起来,“不是已经被林静渊掳走了吗?哦……师尊是问他住哪儿吗?他原本住的是北面儿那个角落啊。”
司玄夜楞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是了,安九在现实的时候,住的地方不是这裏,而是一个很偏僻的角落。
这栋小楼,是他在镜中世界,将安九接来时给他安排的住所,因为这裏离东岐之巅更近一些,要上东岐之巅,就能少走一些弯路。
再结合方郁鹤前面那句话,司玄夜已经猜到了大致的真相——
他做了一个梦,梦裏是现实世界的过去,具体时间,好像是在林静渊掳走安九前后。
这时候的司玄夜还没有很慌乱……他还记得,虽然安九被林静渊掳走,但是并未吃太大的苦,林静渊那厮虽然本性恶劣,但在对待安九的态度上,却是连自己也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
之前那次韩柊把人带回来时,他也看出来了,比起万衍剑宗,安九反倒更乐意待在魔域,而林静渊竟也舍得拿出催化骨那样的宝物,只为换安九一个平安。
只是想是这样想着,但司玄夜心裏还是微微有些发堵……现实世界裏,安九将万衍剑宗视为可怕的洪水猛兽,却主动提出要回魔域……
默默计较了一下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以后,司玄夜才再次回神,“被林静渊掳走了,便去接回来吧……算了,我亲自去。”
“接,接回来?”方郁鹤一脸呆滞,似乎听不懂司玄夜在说什么,“去哪裏接回来?”
司玄夜皱眉,“我说,去魔域,把安九接回来。”
方郁鹤整个人都傻了,看了司玄夜半天,然后才犹犹豫豫的开口,“师尊,前些天,安九刚被那魔头带走时,您不是说,不用管了吗?你说……天灵药用处已经没了,留着反而让云歌师弟不自在,所以,所以……”
所以安九被林静渊掳走已经好几天,他们明明都知道,以安九当时的状态,落到林静渊手裏,肯定只会遭更大的罪,但却没有一人追上去救援。
全都是因为司玄夜发了话,说了那人已无用啊!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师尊又反悔了?还用了‘接’这个词,就算是反悔,也不至于态度变化如此天差地别的吧?
“什么……天灵药?”司玄夜先是皱眉,回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不管安九’这样的话。
他的记性向来不错,而他现在虽然是在梦裏,带灵臺清明,记忆清晰,根本不可能出现记忆混乱这种情况,所以他很能确定,在安九被林静渊掳走那段时间裏,他从来没有说过‘不管安九’这种话,甚至还是他让总是外出的韩柊,多留意留意安九的去向……
等等!
司玄夜突然意识到一件令他惊恐的事!
在现实世界时,安九第一次失踪时,并没有人发现是林静渊所为,他发现了那只被丢在地上的迎客松,上面沾染了丝毫魔气,他心裏虽然也怀疑到了林静渊身上,但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也不会和谁都说这件事。
方郁鹤是并不知情的。
可刚刚方郁鹤却很肯定的说是林静渊把人掳走了,还说他,说他说了那样绝情的话。
司玄夜心裏突然有些慌乱,他感觉这个梦境好像不是现实……但若是不是现实,又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梦境产生?
产生这个念头后,司玄夜越发觉得事情不受控制,也因此,他试图从方郁鹤的话裏,分析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随即他便註意到,方郁鹤还说了一句‘天灵药用处已经没了,留着反而让云歌师弟不自在’。
司玄夜的手指开始无意识的颤抖……
天灵药,怎么会……无用?
想到那个唯一的可能,司玄夜心臟猛地感到一阵尖锐的痛。
但他却连直接问个清楚的勇气都没有,“那个安云歌,他的灵根……”
这话才说一半,方郁鹤却是一副了然的表情,“放心吧师尊,云歌师弟的灵根正在恢覆,而且有您亲手给他融合的天灵药,要进阶灵根也不成问题,不会有意外的。”
亲手融合!
这四个字,仿佛晴天霹雳,将司玄夜轰得脸色骤变,身形不稳的踉跄了两步。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方郁鹤关切的上前扶住了他,司玄夜却眼底发黑,眼前的世界一片天旋地转……
再有确切的意识时,眼前的场景有变了。
但做梦就是如此,时间逻辑和空间逻辑都会比较混乱……
司玄夜‘看见’,自己在安云歌的房间裏。
虽说是‘看见’的,但是他的视线很飘,不像是从本尊角度出发,反而有些第三视角的感觉。
这样的视角让他能看得更广,但同样的,他也发现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举止了。
他看着自己走进安云歌的房间,对躺在床上的那朵黑心莲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伸出手给他探了个脉。
‘司玄夜’,“你的灵根恢覆得不错,近日就可以接受融合了。”
司玄夜摇头,心裏不住的重覆,不要融合,不可以融合……
底下的人却接受不到他的意念,继续与安云歌讲述融合灵根时需要註意的事项。
安云歌垂眸望着低眉,神色裏写满了忧郁,“多谢师尊。”
‘司玄夜’淡淡的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却又被安云歌拉住,“师尊,小九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司玄夜’听到这个名字,却是神情冷漠的开口,“不必在意他,既然是他毁了你的灵根,会付出这样的代价,也是他应得的下场。”
司玄夜愤怒的看向那个‘自己’,却无法说出一句话。
不止眼瞎,还很愚蠢!
就算看不出,这一切都是安云歌设计的圈套,可也不该如此武断的,给安九定罪!你调查过吗?你了解过安九的过往吗?你但凡去了解一下,你就会知道,安九并非恶毒之人,能作出那些引人非议的举动,也完全是被人恶意引导的!
为什么这么刚愎自负,为什么觉得自己绝对正确……
司玄夜内心闪过太多想法,甚至想要冲出去,将那个狂妄自大的自己揍一顿,但可惜,他什么也做不了,那些让他恐惧的事情,还在继续。
后面韩柊也进来了,看得出来,韩柊对安云歌也十分关心,甚至明裏暗裏让安云歌养好了身子,再回奉远峰,司玄夜对自己师弟的脾气很了解,没有太过在意。
韩柊来了以后,‘司玄夜’又待了一会儿,便起身要离开。
司玄夜就发现,他的视角确实是跟随着自己而改变的,但目前也不能确定,这种视角跟随是不是绝对的,他猜测后面可能会有所改变……因为如果不会产生改变的话,那完全可以让他固定‘司玄夜’的视角,没必要多此一举的将他的视角单独提出来。
司玄夜想了一会儿,就见自己已经到了东岐之巅的清辉阁。
他见自己在门口站到,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
司玄夜顺着自己的目光看去,发现房门并没有被完全掩上,而是错出一道细小的缝隙——有人在裏面。
‘司玄夜’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将神识外放,很快便确定了房间裏是谁,他的眼眸不由变得更冷。
看见自己这样一幅神色,司玄夜也很快明白了,谁在屋裏……对于这个自己,司玄夜虽然憎恨厌恶,但他还是了解的。
司玄夜心底开始感觉到紧张。
小九在裏面。
可是他……护不住他……
司玄夜绝望的闭了闭眼,却在听见推门声时,还是忍不住再次睁开。
他不敢再看了,却又忍不住不看。他想见安九,哪怕接下来会发生让他心痛的一幕。
‘司玄夜’走进黑暗的房间裏,屋裏点了功效奇怪的熏香,他皱着眉,转头朝熏香的位置看去,随即一挥衣袖,将那熏香连带香炉都碾成了齑粉。
继续往裏走了两步,司玄夜听到一道略微有些急促的喘息。
‘司玄夜’一把撩起床帘,床上的少年出现在他眼前。
安九果然不再是孩童模样,现在的他,约莫是十六岁的时候。
少年揪紧身上的长衫,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他。
他身上好似披了那件长衫,少年一手揪着领口,一手撑着床,虽然把自己的上半身遮得很是严实,但不管是露在外面的腿,还是长袖滑落露出的小臂,都在这黑暗的房间裏,白得像在发光。
少年长发未束,柔顺的披散在身后,抬眸看向来人时,眼神飘忽了一下,一不小心,竟意外的与第三视角的司玄夜对上了片刻。
司玄夜忍不住呼吸一窒。
安九眸子雾蒙蒙的,像浸了水雾,眼神还有些懵懂,似乎对自己身体的情况感到陌生。
他自是知道,安九很是青涩,他似乎是想勾引自己,但又有些放不开,才会发展成眼下这种情形。
而恰恰是这种青涩的勾引,让他散发着一种不刻意的诱惑。
随即,司玄夜又感觉到熟悉的心痛……他的小九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小九,根本还不懂什么是情欲。
可他现在,却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他身边没有人给他出主意,甚至没有人对他抱有善意。他多艰难,才走到这一步,做出这样一个轻贱自己的决定。
一定很害怕吧,一定很难过吧?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他明明还那么年轻……
安九确实很迷茫,他进退两难,最后只能把目光移向‘司玄夜’,想让他给自己做个决定。
直到现在,安九对‘司玄夜’的依赖还是很重的。
这是他从十二岁起,就跟着的师尊,他教导自己修炼,给自己提供了住所和丹药,在自己外出历练受伤后,师尊会来看望他,关心他的身体……虽然师尊一直冷冰冰的,现在看起来,他的关心好像也并不是针对自己。
但是没有办法呀,师尊还是除了娘亲外,对他最好的人。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做了坏事被别人发现了,可他却连一个,能诉说自己心裏害怕情绪的对象都没有。
他没有办法了呀,他只能赌一赌,赌‘司玄夜’对他不会那么绝情。
安九跪坐在床上,然后又膝行两步,到了离‘司玄夜’更近的地方,仰着小脸,局促又迷离的望向对方,然后小心翼翼的往他身前靠去,“师尊,我喜欢你……你疼疼小九,好不好?既然天灵根可以作为炉鼎,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要了我?”
安九没有意识到,那些对于他来说,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事,其实仔细想想,也并没有太要紧。
可他年纪不大,又一直处于一个无法给他绝对安全感的环境,所以一点儿事,也能把他吓破了胆,身边还没有真正能给他好好出主意的人,安九才会选择勾引‘司玄夜’这一条路……只有‘司玄夜’对他好了,如果他能想到办法,让‘司玄夜’对他更好,
‘司玄夜’居高临下的看他,眼神冰冷厌恶,不带一丝温情。
终于,司玄夜看见那个自己,猛的伸手,将安九从床上拖了下人,摔在地上,然后对安九冷冰冰的吐出一句,“剑道一途,无情无欲,坏我道心,凭你也配?”
说完,‘司玄夜’大步离开了房间,将安九独自留在了这裏。
安九狼狈的趴在地上,低垂着头,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司玄夜心中又痛又怒,却也无能为力。
然后他便意识到,自己脱离了‘司玄夜’的视角……但就算不跟着那个自己,他也知道,‘司玄夜’会去做什么……
他会闭关沈静心绪,约莫会练上一整夜的清心咒。
他远不如自己想的那般清心寡欲。
司玄夜在听见自己说的那句话时,便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很了解自己。
之所以会提到‘坏我道心’这一点,便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