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苕一惊,提着篮子的手在发颤,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此事之后,乔然随着卢温玉离开烟水巷,就要出巷子口,又碰到一群浮夸子弟。
为首的男人一脸轻浮讨打的样子,“你们是哪裏来的?看样子像外地人。”
卢温玉不满地皱起眉头,“你们又是谁?”
那人笑了,十分猥琐地就要去摸卢温玉的脸,卢温玉后退一步,厌恶地躲开。
“你们一个长得好看,一个唱得好听,不如跟本大爷回府裏去共度春宵~”那人贼眉鼠眼,又想去摸乔然,“你刚才真令我们大开眼界,如今我耳边还余音缭绕。想必你叫起床来也——”
话还没说完,乔然送了他清脆的一个耳光,“神经病。”
那人一楞之后才大叫道,“给我抓住他们!”
话音落,没人动。那人左右一看自己的同伙,各个两股战战,吓得不轻,他们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紧贴着皮肉。那人后脖子一缩,果然回头就有一黑衣人不动声色地拿刀顶住他的后背。
“你们是谁,竟敢——”
“有何不敢?”乔然耸耸肩,走过去拍拍那人脑袋,“乳臭未干,学起人家调戏良家夫男来着。我可是有老婆的人。”
卢温玉:“……”
“卢兄,我们走了。”乔然不忘交代暗羽,“你们吓唬吓唬得了,别伤人性命。”
“小白脸!你知道我是哪家的少爷吗?说出来后悔死你!”
听到那人活腻了的咆哮,乔然莫名地就笑了出来,他回去踢了那人一脚,挽过卢温玉的手臂往身边一拉,“你知道他是哪家少爷吗?狗眼不识金山啊,人家是全国首富!范阳卢氏!你他妈算个鸟?还敢骂我小白脸!我就小白脸了怎么地,你知道我老婆谁吗?崔砚!清河崔氏的崔,笔墨纸砚的砚。傻了吧?傻逼!”
卢温玉:“……”
乔然过了嘴瘾,又把那人揍得鼻青脸肿,心裏无比舒畅。
这个小插曲过后,卢温玉和乔然继续往清河府走。
火树银花合,行歌尽落梅。
街上依旧很热闹,人声鼎沸,川流不息。卢温玉买了一份樱桃毕罗给乔然尝鲜。樱桃毕罗胭红透明,朦影剔透,十分玲珑又诱人。乔然觉得甚是好吃,回头想再来一份,那挑着小吃摊的摊主已经跟着游花灯的队伍走远。
卢温玉问他,“乔弟,是不是心情好些了?”
乔然舔舔嘴唇,回味着清甜的樱桃味道,他笑着说道,“是吶,唱了歌,又做了好事,还有人主动凑上来讨一顿打,今天晚上没白过。”
“难怪出门前我要带侍卫,你说用不着。原来早就知道妹郞会派暗羽跟随。”卢温玉用平常的语气说出来,心裏抑制不住的发酸。自从来到清河后,发现乔然和崔砚并没有妹妹所说走得那么近,当时他还暗自庆幸了会,如今看来确实是自己想得太简单。无论何等地步,崔砚终究放不下乔然。
卢温玉与乔然并肩走在月色下,两人各怀心事。眼看就要到了清河府,卢温玉又开口道,“乔弟,今天在烟水巷,你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沧海一声笑》,你喜欢吗?”
“喜欢。”卢温玉说道,“只是我觉得这歌曲表面高亢激情,实则苍凉悲怀,长歌当哭,唱尽江湖。”
乔然本想介绍一下《笑傲江湖》,但此时此刻,灯树花焰,月色千光,他只想静静地走完这条路,静静地回到尘梦楼,一觉起来,不过是飞机上做了个梦。
“乔弟?”
“嗯?”
“前面就是清河府了。”
“哦,这么快。”
“乔弟……”
“嗯?”
卢温玉再三思虑,还是问了,“今后,你作何打算?”
“以前我还真不知道活着干嘛,我是说,来到你们这,我发觉我百无一用。不过今天芸苕启发了我,我何不去卖唱呢?!你看到那些人丢钱财的架势了吧,明显就是钱多、人傻、速来!”
“……”卢温玉不知该做何表情,无语了一会才说道,“乔弟,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乔然指着自己,“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可是……我怎么能让你去卖唱呢?”卢温玉神色为难,“那毕竟……毕竟不好。乔弟你无需为生计担忧,我……我别的没有,只有钱。乔弟莫非是嫌我庸俗?”
乔然噗嗤一声笑了,除了钱一无所有,太令人羡慕嫉妒恨了吧,还庸俗,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晓得多少人做梦都想发大财。
“卢兄,我知道崔砚有钱,你也有钱,可我要是不找点事做,真不知道怎么打发后半辈子。”
“乔弟,我大阳王朝青山隐隐、绿水迢迢,风光无限,我们可以结伴同游万裏山河,从塞北到江南,从雪原到森林,岂不逍遥?”
清河府门口挂着大型的兔子灯,绚丽辉煌,光明灿烂。乔然就在这灯下失了神。
卢温玉把未来描绘得太美好,任谁都会忍不住憧憬起来。
“乔弟,且不说妹郎是有家室的人了,就说如今形势波云诡谲,崔陵已经遭遇不测,你无论是待在他身边还是待在清河府都不安全。”
乔然陷入沈默,良久才抬起头来触及卢温玉暖流般的目光,“卢兄,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卢温玉马上紧张起来,手心都有点冒汗,“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乔然面向清河府,仰着脑袋看了看清河府的金字牌匾,“你说,为什么崔姐姐已经要去和亲,他们还要一无官职二无军权的崔砚去镇守边关呢?”
卢温玉松开了刚才因为紧张而握拳的双手,不露痕迹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汗,乔然问的问题,并非是自己担心的问题,原先在心裏排练过好几遍的话无处可说,阵阵失落涌上心头。
“卢兄,你知道不知道?”
卢温玉无奈,只好一一道来,“妹郎被派去边关,是宫裏早就计划好的事,为了瓦解他在江湖上势力。千雪她是不想崔砚以身犯险,也以防两军开战,才出此下策。最关键的是,此次婚姻并非国家与部落之间的和亲协议,是崔氏作为一个家族与苏日部落联盟,说得好听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说得难听就是结党营私,通敌叛国。有了与苏日部落这层关系,崔氏等于有了军队。如果苏日部落挥兵南下,裏应外合,无人能挡。但如果皇室适可而止,重修与我们几大士族的关系,千雪也可以作为我们在苏日部落的一个内应。这招是把双刃剑,无论是对付异族还是对付皇族,我们都不会败。”
“我们?”
“崔卢两家在政治上已经合为一体。”卢温玉不再看着乔然,他侧头嘆息道,“这些事情纵然我不想管,但是……”
“那崔砚……”
“刚才跟你讲的那些实情,皇上不会不清楚,千雪嫁过去对皇室来说已经是烫手山芋,再放妹郎去边关,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边关大门由妹郎看守,将来有个什么事,是关是开,皇上都鞭长莫及。之所以没有收回成命,我推测八成是那个新齐王,杨景璃,他想在半路下手,暗杀妹郎。山东是崔氏的天下,只有出了山东,才好下手。”
这些政治阴谋都快把我绕晕了。”乔然上了臺阶往裏走,脚步越来越快,“但我总得去提醒他。”
“乔弟!”卢温玉三两步跑上去追到乔然,“连我都推断得出这些事,以你对妹郎的了解,难道以为他会不明白?”
乔然停了停,“也对。是我关心则乱了。”
“乔弟……有句话原不该问,但是——”
“你问好了。”乔然无所谓地笑笑,“刚才我问你,你那么爽快,果然知无不言。换你问我,我也不会闪烁其词。”
“乔弟,你真心喜欢他吗?崔砚。”
“……”乔然想了想,又无声地笑了,“只是□□而已吧!”
“何谓□□?”卢温玉虽然疑惑,但听乔然语气,好像没有特别喜欢,好像在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令他稍有宽慰,又觉得隐约不安。
乔弟嘿嘿干笑两声,摇手道,“算了,没必要教坏你。”
“乔弟,如果在这裏有了心爱之人,你还会回去吗?回你以前的飞机国。”
“当然。”乔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首先,我年纪越大,越难喜欢一个人,其次,就算真有心上人,如果有机会回去,我一定回去。我的父母家人朋友事业,都在飞机国。我在那裏生活了二十七年,那裏才是我的家。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我的故乡我的父母。就像崔砚,你看他,他也不会为了谁放弃家族放弃宏图霸业。”
“我会。”
“什么?”
“以前……算了。”卢温玉边说边与乔然一起往府裏内院走,“过去的事,不提了。”
乔然多少知道点卢温玉过去的事,为了某个男人,抗拒与崔千雪的婚约,差点与自己的家族决裂,幸好他妹妹顶了上来,替他背负了家族使命。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就算是温文尔雅的卢温玉,情到浓时也有一意孤行的一面。
走着走着就到了尘梦湖,再过去,上了桥往裏走就是尘梦楼了。乔然抬手看了看表,冬天天黑早,逛了那么久,才不到晚上八点。
“卢兄,今天谢谢你陪我出去解闷。”
“你我之间何需客气。”卢温玉说道,“我看你进去再回客院。”
“那好。我进去了。“乔然一步三回头,挥挥手道,”卢兄,明天见。”
目送乔然上了桥,走过了梅花亭,卢温玉幽幽一嘆,也走了。
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
却最怕,吉日良辰过后,灯暗荒凉,人静散尽,月下西厢。
作者有话要说:
1.五陵年少争缠头:出自白居易《琵琶行》
2.樱桃毕罗:毕罗唐代是盛行于南北各地的着名小吃,樱桃毕罗熟后樱桃色泽不变,犹如新鲜,由唐朝中期最着名的政变“甘露之变”的关键人物韩约首创,他做得这道点心,半透明,可见樱桃鲜红,十分养眼又美味
3.兔子灯:一种古老的汉族传统手工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