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回想起当年自己还是个倒斗队伍裏的添头时,秦岭厍国遗址就和云顶天宫深处的那扇青铜门一样,是一处完全颠覆了他世界观的存在。就算是现在,他也依然觉得如无必要,他是完全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再看一眼。
然而这一次,他虽不想再看到那个地方,却执意亲自前往,只因他为了这次秦岭之行,已经准备了三年。
吴邪出院后,便托了关系将含着不少违禁物品的装备先运至西安,然后和张景原两人坐飞机到了那裏,然后再乘车转进秦岭太白山景区,伪装成前来徒步登山的游客。这个季节正是秦岭的旅游旺季,十月的太白山区秋色缤纷,木叶斑斓,使人如行画中,前来登山露营的户外活动爱好者络绎不绝,因此两人背着挺大一背包的装备也并不惹眼。
吴邪这次完全是被张景原带着走,完全不需要操心路线问题,乐得轻松。不出半日,他们就走进了连巡山队都不会去走的深山裏。漫山秋林已显出些许萧疏之态,然而林荫依旧遮蔽了大半日光,地上灌木丛生,藤蔓缠结。虽是进了这种需要劈藤斩草才能前行的深山老林,但两人都对此经验丰富,而张景原又总能绕到相对好走的地方,于是吴邪甚至还一路观赏起了沿途的风景。
只是这种老林子看得多了也无甚新意,吴邪也渐觉无趣。他一路观察,发现张景原带他所走的路虽然也是在蛇头山内,但和他当年走的路并不相同。
张景原对此解释说,树心之处是厍国的张家人最高规格也是最为隐秘的祭祀之地,原是有通道进入,那条通道起始处正是当年老痒和他老表他们发现的那条立着人俑的祭祀神道,然而因后来北魏军队的入侵,过去那条通道已然被人为堵住,加上而后千百年来祭坛倾塌破败,恐怕是连蚂蚁都爬不进去了。他以前是通过地下水道和相通的岩洞找到了古时盗墓者从山体内部岩洞打进那条通道后半部的盗洞,这才进入了位于树心附近的厍国国主的寝陵。如今他们正是要找到位于嘉陵江源头一处崖壁上的地下水道入口。
他们这次带的装备并不算覆杂,而其中食物更不算多,因为张景原觉得干粮罐头黑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吃起来寡味得紧,能不自虐的时候还是不要自虐,要善于利用林子裏的资源,所以他路上随手打了只野兔后又逮了只山鸡,时不时拔根草,不出半日手裏就抓了一把野菜了。而他背包裏油盐酱醋一应俱全,简直就像是来野炊的。
于是吴邪无奈拎着死兔子就这么走了一天。
直到傍晚的时候,他们才翻过蛇头山到达了那处悬崖。
悬崖高耸陡立,宛若斧劈刀凿,崖下是一条茂林苍郁的狭长山谷,对面是太白山区较矮的一条支线山脉,而翻过这条山脉,便是嘉陵江源头水域。大江的另一岸,依然起伏着无数森林繁茂的山岭,绵延连天,不见边际。
此时落日西沈,远山尽头宛如铺开了一匹淡金的丝缎,林海茫茫。
吴邪走到悬崖边上,点起了一支烟,远望薄暮裏连绵入天的山峦。
他从前旅游时很少挑地方,现在却总喜欢看一些大气而苍茫的景色,比如大漠与沧海,草原与平林,或是像现在这样,站在高处俯瞰迭嶂层峦,落日云霞。在这样的地方,总能让人觉得自己的一点烦恼根本算不上什么事,陷于消沈的情绪中更是没意义的矫情。
就在他犹自放空情绪发着呆的时候,身后忙着晚饭的张景原心裏不痛快了,不满道:“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你小子就不能过来帮一下忙?”
吴邪回过头,看到张景原已在一块避风的岩石下支起了帐篷,捡了一堆柴火正准备燃起来,一边的野鸡和兔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皮毛染血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而比照自己,正沐着凉风闲闲地吞云吐雾看风景,确实有点不厚道。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抓了抓头发,掐了烟走过去帮忙。
生起火后,不一会就烧开了水,吴邪借着热水三下两下就清干凈了鸡和兔子身上的毛,拎到山溪边用匕首将它们开膛破肚。
放在几年前,他根本就没动手弄过这些,觉得亲手宰鸡宰鸭不仅麻烦,弄得一手腥气也挺恶心,平时在家总是买早已处理好的鸡鸭鱼肉,在野外在斗裏也都是吃些便携的压缩食品和干粮。但后来斗下得多了就碰过不少断粮的情况,出斗后便只能打些野味采点野菜,次数一多,野外哪些蘑菇能吃他能一下子列个全。
吴邪把掏空了内臟的鸡和兔子拎回来后基本上就没他的事了,张景原嫌他手艺不好没让他弄,于是他便只能闲着等吃。
张景原显然一早就打算要吃叫花鸡,锡纸佐料甚至香菇姜葱之类的填料全都准备好了,用锡纸包好了鸡裹上泥巴后就埋进早就烧烫的热土炕裏,埋上层土继续烧火。兔子则是腌渍入味后叉在树叉上烧烤,每熟两分就刷一层酱料,烤得滋滋冒油,香味四溢。
吴邪在一旁看得是又佩服又觉得好笑。
忙乎半天,夜幕已然降了下来,山崖上只有轻风拂过秋林和山谷的声音以及秋虫高高低低的合鸣,天边挂着一弯娥眉月,月牙太细太浅,以致被满天璀璨的星子夺去了光辉。银河清晰地横亘在夜空中,仿佛一条镶满了细钻的白色轻纱,华丽而飘渺。
吴邪伸长了腿半躺了下来,靠在岩石上看着星空发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张景原见他兀自笑着,便问道:“傻笑什么呢?”
吴邪笑笑不答,似乎心情不错,又靠近火堆看了看那只烤得冒油的看起来金黄酥脆的兔子,问道:“还没好?”
张景原笑瞇瞇道:“差不多了。”
吴邪眼见快烤好,便在一边架了个小锅子把野菜放进去煮,边煮边道:“对了,上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谁那么大胆敢惹您老人家发火了?”
提到这个,张景原长眉一轩,似乎又冒了几分火气,冷笑了声,“前几年送给朋友的几幅画被拍卖行的看到了。估计是想来个‘三顾茅庐’又不知道我住址,一天之内给了我三个电话,我就火了。”
吴邪楞了一下,旋即恍然。
——看来是有拍卖公司看上了张景原的作品,想要买断他的创作。
如今的美术界,想要单纯地通过自身的作品实力来取得名声和地位是相当不易的,拍卖公司常常寻觅那些有实力没背景的画家,买断他们一段时间创作的所有作品,然后将其名气炒热,升高其画作价值,而其中所得利益尽归拍卖公司,过了被买断的时日后,画家才能恢覆创作自由。这样的合作一方得利一方得名,确有很多画家和拍卖公司进行这样的交易。张景原看着年纪还轻,恐怕那些人还以为他再三拒绝是因着青年画家初出茅庐所特有的清高傲气,以为他不识时务,哪知他本来就是画着自娱自乐的,言语间怕是惹得他不痛快了。
吴邪想了想,笑问道:“前两个月买了套新房子,能不能送我一幅挂书房裏?”
张景原一口答应:“多少幅都没问题。”说罢,斜了吴邪一眼,“人还没回来呢,就先买好新房等着了?”
吴邪添了把柴火,毫不脸红地承认道:“嗯。”
张景原被他的坦率呛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吴邪看到他脸上转眼又挂回去的亲和微笑,感慨道:“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把小哥教成那副面无表情的闷油瓶样的?我当初认识他好一段时间了,都还觉得他就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别说兴趣爱好,连一点多余的小动作小习惯都没有。”
张景原挑了挑眉,转过头严肃澄清道:“他是我看大的,但大部分时候不是我教的,自他从张家后生裏被挑出来作为族长继承人后主要是小盐在训练他,如果是我怎么可能把他教得这么没情趣?”
吴邪道:“那张盐城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这话一堵,张景原顿时语塞。他偏头想了想,这两人的性子虽不尽相同但确有共通之处,顿时洩了底气,“好吧,也许我的教育方法某种程度上有点失败。”他把手裏那只兔子塞到吴邪手裏,嘟囔了一句“吃饭吧”,然后拨拉火堆将叫花鸡挖了出来,砸开封土,一时间清香扑鼻。
吴邪也不客气,直接撕了一半啃了起来,满嘴肉香的时候倒还不忘讚上两句。
走了一天路两人都已经很饿了,于是不再说话专心吃饭,将一只鸡一只兔子啃了个一干二凈,末了吴邪还叼着一根鸡骨头回味着那味道。
张景原把剩余的油盐酱醋等杂碎打包扔进草丛裏,嘆道:“明天起就吃不到这些了。”
吴邪楞了一楞,说道:“扔去做什么,等出来的时候也许还能用。”他心裏着实还想再吃一次。
张景原扔完东西,拍了拍手又坐回火堆旁,“碍事。出来后也就一天就能到达附近的村子,这次不用再摸索路线,进去到出来顶多也就一天半的时间。”他看了看吴邪,道:“到时就在树心外边等我,心石由我来毁掉就可以。”
吴邪笑了一下,“你已经说了三次了。”
张景原也笑了笑,“总之你记得就好。”
吴邪不说话,过了半晌,忽然道:“我觉得你也许是多虑了,我也许还是可以进去的。”
张景原摇头,“我好像一开始就跟你说过,我不肯让你进去的原因。”
吴邪无奈道:“你说麒麟血可以抵御青铜树的影响,但树心处影响力会更强,我的血也许抵御不住,所以不能进去。”
“知道就好。”
吴邪嘆了口气,“但你也许真的是想多了,我的血也能够开启九黎王陵的墓门,说明我的血和你的是差不多的,既然你可以进去,我为什么不可以?几年前我来这裏时候也没受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