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站在墓道尽头的最后一道石阶上,记起张景原曾说过,心石所在的祭室位于树心的礼乐室之后。
他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墓道尽头,一时却驻足不前。
他没有料到的是,眼前并非祭室,而是一个圆形广场般的祭坛。
祭坛中央,古青铜色的地面上满是用于引血的沟壑,一道道阴刻纹路构成了一只巨大的双身人面纹蛇。
祭坛的两边各有一处宽阔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而正对着墓道的祭坛对面,一扇三米多高的青铜门轻掩着,门上的人面蛇浮雕嘴裏各衔着一个青铜门环,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看起来十分的诡异。
此处有三个方向,那么礼乐室会在哪一边?
吴邪微微皱眉,站立片刻,缓缓走到祭坛中央。
他停住脚步,借着手中的强光手电查看祭坛两边的通道。
这两条通道并不长,似乎各通往一个石室,而石室的另一头隐约也是一条通道,和这头的通道相连起来便呈一个弧形。
而两边的石室裏,模糊可辨其中放置的东西,一边是青铜打造的战马和军车,一边是则是石雕的桌椅等日常器具。
看到这些,吴邪立时明白过来,忍不住嘴角一扬——看来这裏的墓室是以环形的形式围绕着中心,环形道上的墓室裏各放着不同的祭品。那么这个环形墓室所环绕的中心,就应是最高规格的祭室所在。礼乐祭器是祭祀活动中具有重要地位的器具,所以放置在树心的中央祭室之前。
也就是说,面前的青铜门后就是礼乐室,而穿过礼乐室,就是陨玉心石所在的中央祭室。
正前方的青铜门已不足十丈远,吴邪一步步走过去,心裏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当年在云顶天宫中张起灵混在阴兵裏走进那扇青铜巨门,以及在九黎王陵裏神色淡然地望着那扇陨玉石门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间。
吴邪在青铜门前站定,手指扣上青铜门环,微微恍惚起来——仿佛只要走进这扇门,就可以找到消失在那些门背后的他一般。
推开门的那一刻,吴邪脑中忽然变得空白,心跳“怦怦”地击在胸口,喉头发紧。
青铜门缓缓打开,而门的背后,是一道平平无奇的拱形长道。
吴邪深吸口气,迈步走入其中。
然而一脚踏入的一瞬,吴邪忽然心口一震,整个人猛地恍惚了一下,就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忽地穿魂而过,心臟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
他一把扶住青铜门稳住身体,似有预感般蓦地抬头,只见长道尽头,有什么忽地闪烁起来,幽暗而迷离。
隐约间,似乎是铜绿色的荧光。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秦岭青铜树异能最强的树心青铜。
吴邪皱起眉,闭了闭眼,忍下那种仿佛魂魄震动般的不适感,深吸口气,慢慢走了进去。
然而诡异的是,一走近那些幽然发光的青铜,头就开始隐隐作痛,越靠近,那种撕扯般的疼痛就越强烈。
走至一半,吴邪忍不住停住脚步,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皱在一起,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气,感到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青铜自带着防御功能?
可是不对,这种情况绝对不具有普遍性,否则古时候的盗墓者绝不可能顺利盗出那么多祭器,而张景原进入此处后也不会还有心思和余力来拓印祭臺上的铭文。
但为什么偏偏是针对他?
脑中好像有什么在毫不留情地搅动和撕扯着神经,吴邪低低地骂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铜绿色幽光。
一瞬间,这一眼忽然勾起了他一处尘封的回忆——三年前闷油瓶之所以突然回想起所背负的使命,之所以突然离开他,是因为当时张景原带来了厍国树心礼乐室的一个青铜编钟,用生于编钟裏的一种诡异生物化解了张起灵体内陨玉丹药和麒麟血的冲突,使他恢覆了记忆。他记得那时候,他曾好奇地凑近那个青铜编钟的碎片,在凑近的那一刻也出现这样的现象,而闷油瓶当即脸色大变地命令族人立刻将青铜撤走。
想起往事,吴邪不由一怔——这种青铜和他有什么联系?为什么他不能靠近?
吴邪怔怔地看着前方礼乐室裏的幽光,鬼使神差的,他强忍下那仿佛要撕裂脑袋的疼痛,一步步走了过去。
那一片幽光越来越近,吴邪犹豫了一下,最终却仍是踏入了礼乐室。踏入的剎那,眼前的铜绿色幽光忽然大盛,耳畔仿佛听闻“铮”的一声极重的混合乐声,直击入耳,脑中似有什么重重地一锤,吴邪一个踉跄,猛地撑住石壁,痛得闷哼了一声,瞬间昏迷了过去。
………………
吴邪梦见了很多陌生的画面。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狗血又倒霉地碰到了传说中的穿越时空。因为他梦到了很多旧年代的画面,凌乱地杂糅在一起,在其中一些短暂的可以连贯起来的情景裏,他才认得出那是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的社会环境,无比的真实——若是他自己的臆想,绝对无法想出这么多真实的细节。
但后来他才发现,他并没有穿越,而是在做梦。
因为他忽然记起来,那年他和“老痒”来到秦岭青铜树遗址时,他也曾经做过类似的梦。
和那时候一样,在梦裏,他自己的意识无比清醒独立,但是他的身体却不听自己的指挥,他仿佛是附身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但这一次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所有的情景都无声而破碎,转瞬即逝,他甚至来不及从那些默片般的情景裏获取除了年代之外的更多信息。
直到画面的年轮转到了九十年代。
仿佛是年代越近,这些破碎的情景才越加稳固而具体。
在混乱的画面裏,吴邪终于捕捉到一个他熟悉的情景——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巴乃。
在梦裏,他从深水裏猛地游上来,从动作中吴邪觉得“自己”仿佛在逃避着什么一般急切而恐惧,然而还未上岸,他便呼吸困难,全身脱力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面前有两个女人——竟是陈文锦和霍玲。
吴邪心中一震,瞬间心思急转,一个离奇却唯一合理的解释蓦地闪过他的脑海——如今他做的梦,以及当年做的那个在海底墓的梦,难道是齐羽的记忆?!
他在经历着齐羽的记忆?
他只听说过齐羽和他有血缘关系并且长得很像,除此之外再没什么联系,现在这是什么?他这位素未谋面不幸早逝的舅舅托梦给他的情景吗?
眼前的画面飞逝,下一瞬吴邪终于能听到了声音,他听到“自己”对坐在桌前陈文锦说:“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我去不了西王母城。”沈默了一会,他笑了一下,“希望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死。”
不等吴邪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眼前的情景崩解四散,瞬转到了一个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医院。
看起来似乎是九十年代中期的医院,“他”正跟在一个女人身后走在一道长长的走廊裏,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吴邪觉得这个医院异常的熟悉,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也非常的熟悉。
楞了一会,吴邪蓦地反应过来——前面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而下一刻,吴邪更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他发现“自己”和母亲停在了一个重癥监护室前,而监护室裏,躺着个一个少年——竟是吴邪自己!
少年时的记忆瞬时回转,吴邪终于知道这个医院为何这么熟悉了——18岁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他为了庆祝高考结束和朋友出去疯玩出了车祸,差点丢了命,在医院裏足足躺了五个月,和学校申请了延迟入学。
梦裏,他能感觉到齐羽透过玻璃看着病床上命悬一线的自己,静静地看了很久。
吴邪不知道他看着和自己长相相似的少年心裏是什么感觉,但通过明凈反光的玻璃,他看到了齐羽不到25岁的年轻面容,只觉得太过熟悉,这张脸,真的和他有七八分相像。
这就是当年三叔他们把他牵扯进这些事裏意图扰乱“它”的註意力的缘由吗?可是他和齐羽,也仅是面容相似,并不像解连环那样熟悉吴三省而真正做到真假难辨,从而能长久扰乱“它”的判断力。
而这时,吴邪听到齐羽忽然开口说道:“我向医生了解过这孩子的情况,医生说,已经救不了了,医院已经给你们下了病危通知书,是吗?”
他的母亲仿佛一夜间老了很多,含着泪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吴邪顿时楞住,作为他们口中“没救了”但不知怎的还命大地活到现在的当事人,他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一刻,他不小心通过齐羽的记忆而接触到了什么他当年看不到的另一面事实。
面前的玻璃窗上,他看到齐羽眼神晦暗地看着病床上的少年,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
下一个瞬间,周围环境一转,他站在了一个房间的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支点燃的烟,却并没有抽。
忽然“砰”地一声巨响,身后的门被人猛地打开,一声压抑着怒气的骂声在房间裏响起:“你他娘的终于肯见人了?”
吴邪感到“自己”垂眸轻弹了下烟灰,片刻后才转过身来,波澜不惊地微微一笑:“可不能这么说,我前两天不是还出去了吗?”
吴邪愕然看到,面前带着怒气闯进来的竟是他的真三叔吴三省!而吴三省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和他长得很相似——是他的假三叔,解连环。
虽然吴邪知道自己此刻就像是附在齐羽身上的看不见的幽魂,但这一瞬间,他却有种吴家和解家、吴家和齐家因联姻而长相相似的两对后人都齐聚于此的幻觉。
吴邪有些混乱——这是怎么回事?他记得吴三省对他说过,他一直在寻找文锦他们,但是直到几年前前往西王母城时才找到主动出现的文锦,其他人都没再见过,可原来他一早就已经先找到齐羽了?
齐羽看了看他们两人,微笑着走到桌前坐下,说道:“而且,我回来本就不是为了见你们。”
解连环张口似乎想问什么,却被吴三省一把打断:“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文锦呢?”
齐羽抬眼看他,冷笑道:“你是想问我们为什么一直躲着你,文锦为什么一直不肯见你,现在又在哪?”
吴三省原本心中急切,然而看到他的冷笑,脸色一白,仿佛是心裏的某个答案得到了确认,让他一时竟不敢再问。
吴邪这时想起来,当年在九黎王陵遇见吴三省时候,他曾说过,文锦之所以躲避他的寻找,是因为不肯再信任他,也不肯原谅他当年的背叛。
齐羽道:“拜你当年亲手给我们餵下的那种丹药所赐,现在考古队已经死得只剩文锦、霍玲和我,现在她们两个正前往一个相关的古墓继续寻找解决体内丹药副作用的办法,而我……”他顿了顿,嘴角冷冷一勾,“就快要去地底和其他人相聚了,所以我才在还剩口气的时候回来见我们齐家人最后一面。”
吴三省面色苍白,沈默下来。
解连环皱眉道:“怎么回事?那种丹药除了让你们不老,到底还有什么副作用?”
然而齐羽还未回答,吴三省忽然道:“是尸化吗?”
齐羽低低一笑:“你倒是很了解。”
“尸化?”解连环惊疑不定地打量齐羽,“那你现在……”
齐羽沈默片刻,淡淡道:“不错。原本我早在两年前就该彻底尸化了,只是这些年来对这种陨玉丹药的研究让我们掌握了一些延缓尸化的方法,不过以我目前的情况,现在不论什么方法都已经无力回天。”
他转头看了看解连环和吴三省,“我回来后之所以大部分时间呆在这个房间裏,是因为大部分时候,因为尸化,我的精神和行为都是混乱而无法自知自控的。”
吴三省点起一支烟,眉头紧皱地狠狠地抽了几口,道:“我这些年除了调查和对付‘它’,也在寻找解决办法,只是也还没有进展。”
齐羽冷笑了一下,“对我来说,现在都来不及了。但你可以继续,因为文锦和霍玲还有希望,她们还没有尸化。”
解连环的眼睛一瞬间亮起光来,而吴三省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表情似喜似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