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一觉睡到了天色大亮,醒过来的时候,转头便看到了张起灵还在安静睡着的脸。
在陨玉裏不吃不喝了三年多,活死人似的日子让他的脸有些消瘦,因为晚睡,眼眶下方浮现着淡淡的青。
吴邪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手贱地用手指戳了戳张起灵的脸,被张起灵眼也不睁地抓住了手,然后整个人被他抱进了怀裏。
吴邪的头被他按在胸前,有点难受,呼吸有点闷,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挣脱出来,拉起张起灵:“行了,起床去吃饭,你昨晚连夜回来肯定什么也没吃吧。”
张起灵被吴邪硬拽了起来,睡眼朦胧地皱了皱眉,明显没睡够,却没说什么。
去吃早饭的路上,认识吴邪的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原因无他,不过是因为他当吴小佛爷当得久了,在人前就总是不自觉地装逼,虽然很好相处,但整个人就和那云遮雾罩的山一样让人看不透。他笑着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像是阴天的阳光,隔了一层薄薄的云,那笑意总不那么明朗。而现在他的笑容像是终于散去了那层似有若无的云翳,不仅不装逼了,还显出了点二逼青年欢乐多的德行来——嘴角那总是无知无觉涌出的笑意让他怎么看怎么像个没事傻乐的二缺。
吃完饭后吴邪原本想趁雨停后的清凉天气出去逛逛,但张起灵又回去睡觉了。不知是不是早起没睡醒,他梦游似的又回到了吴邪的房间睡觉。
吴邪无奈,只好一个人出去溜达。
出门的时候他碰见了客栈隔壁的李伯,李伯今儿没去江上,而是扛了一扁担的秧苗,正要去插秧。
李伯家主要以撑船为生,但儿子还在上大学,所以老伴平时也种种地增加点收入。今年金腰燕归来得早,依着燕归的日子掐算,就该是近日插种水稻秧苗了。
吴邪小时候回老家虽然也跑过田间地头,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田间的春耕,他瞧着这雨后云天空阔,天地清凉,心情大好,一时兴起便打算跟着去帮忙。
下田就得沾泥蹭土,李伯连连摇头:“哎,不行不行,你这小伙子,到底是城裏来的,哪能跟着我们下地做农活,再说农活你也不会做的。
吴邪锲而不舍地追上去:“您别看我这半年过得混吃等死的,其实我以前经常下地,真的,绝对有经验!”
最后,他用正经真诚的眼神和故意混淆了的“下地”概念把李伯给说服了。
于是吴邪就在令人心旷神怡的田园景色裏带着他美好的田园劳作的幻想下了水田。
只可惜,现实总是很骨感——才插了会秧苗,他就被蚂蟥给咬了。
吴邪向来认为蚂蟥蚯蚓这类条形软体动物是一种十分恶心人的存在,所以他从来不用随地一挖就一堆的蚯蚓当鱼饵。
此刻看到小腿上扭趴着的三条蚂蟥,吴邪顿时恶心得鸡皮疙瘩都暴了起来。
更恶心的是使劲拍了腿还是没能震落这些东西,它们牢牢地吸附在他腿上,身体被血撑得胖起来,看样子简直吸血吸得如痴如醉。
吴邪立时头皮发麻,“靠”了一声,也不管这些东西的吸盘会不会断落在伤口裏,屈指三两下就强行弹落了下来,半个小腿立刻就鲜血淋漓——蚂蟥叮咬的伤口上有一种抗凝血物质,若不及时处理,不用多久就可以给你染出一番血流成河的效果。
当地人对这种虫蚁咬伤司空见惯,李伯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呵呵笑道:“没事,用嫩竹叶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就行。”
吴邪依言止了血。
这点小伤完全不能挫败把受伤当家常便饭的吴小佛爷的劳动精神,他跑回镇上弄了一双水靴,然后回田裏继续帮忙了。
……再然后他被水蛇咬了。
冬眠过后饿慌了的田裏水蛇,十分常见,胆小无毒,见人就溜。然而不知是为什么,吴邪的手才无意蹭了一下它尾巴,当即就暴躁了,张口就是一口。当然,咬完了就怂了,立刻溜了个无影无踪。
这还没完。
老天爷好像对他体验接地气的农民生活很看不惯似的,吴邪忽略掉手上的咬伤继续插秧时,又不小心碰到了一只蹲在田裏眺望远方的癞/蛤/蟆的屁股,癞/蛤/蟆当即刷的一个后空翻飙出腺体内的毒液,留下一个愤怒的背影潇洒地跳走了。
吴邪站在田裏捧着中箭的手臂,满心愤懑难言——他娘的这一亩三分地裏的幺蛾子怎么这么多?而且都和他过不去,专门欺负生人吗?
这回李伯急了,赶紧过来查看,乍呼道:“哎!这是种毒蛤/蟆,快快,赶紧回去擦点药,不然过不久皮肤就会烂的。”
吴邪吓一跳:“这么严重?”
“当然的,我们这裏毒蛤/蟆其实也不多,这种更是比较少,你怎么这么倒霉!你回镇上找小林,他那裏有药。”
吴邪欲哭无泪地看着慢慢开始泛红刺痛起来的手臂,觉得自己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
吴邪回到镇上,去找李伯说的小林。
那是个才20出头年轻人,吴邪也认识。这个小伙子人长得精神,对人相当热情,在杭州生活过,算吴邪半个老乡,所以吴邪平时和他混得还挺熟,然而,吴邪其实有点抗拒去他的诊所看病。
原因是小林作为一个学西医的医生,对中医药却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尤其是湘西这边的苗族医药,没事就研究捣鼓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方,弄得诊所裏常年飘着一种似是中药大杂烩放到消毒液裏沤上十天半个月的猎奇药味。
只是走之前,李伯再三叮嘱镇上只有小林医生的药膏才最有效,吴邪便只能去那裏买药。
他捂着鼻子一进门,小林一眼就看到他不正常的一块手部皮肤,顿时就乐了:“你被癞/蛤/蟆撒尿了?让我看看是哪种蛤/蟆。”
吴邪把手臂伸给他看,对他幸灾乐祸的样儿十分无语,把抽出来的两支烟又塞回去了一根,自顾自地叼进嘴裏点上,问:“据说有毒,多久能好?”
小林让他先去冲一下水,摩拳擦掌道:“这说不准,你这有点特别,我刚调制了一种新的药膏,还没试过,敷上去可能要三天吧。”
显然把吴邪当成了小白鼠。
“……那行吧,药呢?”
“稍等。”
小林说完就跑进裏间抱了个黑色罐子出来。
人还没近前,吴邪就闻到了一丝怪异的味道,正是从那药罐裏散发出来的。
吴邪心觉不妙,警惕地盯着那罐药:“就这个?”
“对啊。”小林说着就把罐子凑到他面前打开。
霎时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非主流药味浓烈得直扑人面。
吴邪近在咫尺惨遭荼毒,一口气上不来,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他后退两步撑着柜臺猛地咳嗽,脸都绿了:“我靠,你这是药膏?!”
小林莫名其妙:“不然呢?”
吴邪:“……”
他娘的这简直是生化武器!
小林有着异于常人的味觉认知,否则也不会在常年怪味的诊所裏怡然自得。他看到吴邪面带菜色的脸,还觉得无法理解,认真问:“你不觉得这药味挺让人神清气爽的么?”
吴邪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一时不知道他这是在调侃还是真觉得这熏得粽子都能诈尸的药好闻,觉得有点崩溃:“我能不敷这玩意吗?”
“不行,这药膏很有效的。”小林说着就要往他手臂上抹。
“别别别!”吴邪立刻缩手,“这味道我还真受不了,你就给我一管西药回去擦擦就行了。”
“不巧,刚卖完。那个不如这个管用。”小林真诚地道。
“……”吴邪沈默半晌,只好举了白旗,无力道:“你敷吧。”
最后吴邪也就两指长宽的伤上被抹足了一片巴掌大的药膏,散发着这闻者避退的气味,一路猫嫌狗不待见地回到了客栈。
鉴于他往前臺一戳,立时就破坏了满屋老板娘用心熏出来的草木清香,让在客栈裏准备就餐的客人们毫无胃口,老板娘于是就把他赶到了后院。
吴邪想回房间,却想到张起灵也许还在睡觉,便只好无聊又凄凉地蹲在屋檐下抽烟,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