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中走了两天,才在大山深处找到了那个湖泊。
湖泊四面环山,形如弯刀,滩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湖水非常清澈,闪烁着熠熠的日光,轻风拂过,碎开一湖云影山色。然而不论倒映在湖中的天光云影多么明丽,那弯湖泊依然是微微发蓝的幽深沈静,仿佛是山中女神翦水的瞳眸,与其说她是笑弯了眼,向人横波致意,不如说她是微瞇着眼,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看着侵扰了她的宁静的凡人一步步走近。
在湖边休息了片刻,三人就开始环湖摸底。为了避开泥石流和落石,考古队想必是驻扎在湖的南面,当年抛尸的地方离岸不会太远,现在应该已经旱了很多年,几十年来山石不断地滚落,堆积在湖边,尸骨可能是被压在了石头底下。
三人把石头一块块地翻开,寻找那些早已化成白骨的尸体,然而一直找到太阳落山,也没有丝毫收获。
傍晚,阿贵打了只野鸡回来烤,香味四溢,胖子盯着那只金黄冒油的鸡,可是脸上是沮丧的表情。翻找得那么仔细,依然什么也没发现,吴邪和他凑到一起郁闷地抽烟。郁闷了一会儿,两人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反正还要待上几天,慢慢来吧。
吃完晚饭后,吹风纳凉,喝酒助兴,几人笑闹成一团。
胖子硬要去和云彩学跳舞,他庞大的身躯只能扭出笨拙的动作,跳起来就像跳大神一样,吴邪笑倒在地,笑得几乎无法呼吸,最后都笑不动了。
可他转眼看到了张起灵,那人正静静地靠在石头上,凝望着暗夜中黑色的湖泊沈默着。在石块投出的阴影裏,他安静地隔离在火光与笑闹之外,寂无声息。
吴邪在心裏嘆气,知道眼前的一切就如一根根细线扯出他从前的记忆,却模模糊糊,记不清楚,想要让他轻松起来真的很难。他现在想的,或许是目前碰到的谜团吧,可如今手裏的线索如此之少,想再多又有什么用。
他坐到他的身边,递给他米酒,道:“别琢磨了,告诉你,以我的经验,怎么琢磨都没用,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拼图,在所有的碎片找得差不多之前,少琢磨一些。”
张起灵侧过脸看他,没有说话,接过了米酒,却并没有喝,放到了一边。
吴邪嘆气:“你就不能喝一口?”
张起灵摇了摇头,看向一边的黑暗。
吴邪在旁边细细地瞧着他的神色,发现那双黑眸裏,好似有着淡淡的疑惑,又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迟疑了片刻,问道:“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张起灵没有答话,依然看着远处的黑暗。吴邪于是不再出声,拿过米酒慢慢地喝着,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
静了片刻,他却突然听到他低声道:“这个地方,我曾经来过,这个湖的湖底一定藏着什么。”
吴邪诧异道:“你怎么知道?你记起来了?”
张起灵摇头,“不是,只是一种感觉。”
吴邪皱起了眉,他从不怀疑闷油瓶的判断,就算他说那只是一种感觉,但是现在没有潜水的装备,如何下水?他突然想到,那些尸骨会不会也沈在了湖底?他问他:“你说,我们今天的推测会不会是错的,考古队的尸体其实是被抛到深水裏,骨头都散落在湖底了?”
张起灵道:“没有证据,得下湖查证。”
然而,根本就不必等到下湖,湖水就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夜空淡云微月,月亮看不清楚,然而月球的引力却引起了虹吸潮。“吧嗒吧嗒”的潮声引起了几人的註意,站在湖边,吴邪立即就判断出这是虹吸效应,难怪他们找不到尸体的痕迹,当年的尸体应该全都被虹吸潮吸到了湖中心,看来得下湖打捞了。
这个湖的湖底落差应该非常大,没有水肺,那么这次说不定就要无功而返,吴邪想到这裏就有些沮丧。不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因为人的徒手潜水能到100多米深,虽然没有专业技能,但是如果湖只有二三十米应该问题不大,不管怎样都要试一试。
若要下水就得准备浮筏和绳子,进山时没有想到这些,只能自己动手做。
他把想法告诉阿贵,让他和云彩明天帮忙编草绳。阿贵淡淡地应了声,也不阻止,只说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适合编草绳的草。
商量好后就各自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天色微明,湖泊上还飘着氤氲的薄雾。云彩他们都习惯了早起,早早就烧好了一大锅很稀薄的粥。
胖子看到稀粥就嘟囔了一声,不知在说啥,显然他很不满这种只能塞他牙缝的早饭,但既然是云彩做的,他旋即就换了一副流口水的表情,盛了一大碗就喝。可是一入口,他就皱起了眉:“妹子,这粥的味道怎么有点怪?”
云彩解释道:“阿爹说山裏湿气重,有时还会有瘴气,就在粥裏放了点草药一起熬,所以有点药味。”
“哦,我说这粥怎么那么香呢,比胖爷我以前喝过的粥美味多了。”胖子捧场地喝了好几大碗,要不是吴邪动作快,差点就没得吃。
吃完饭后,三人在岸边进行了最后一次搜索,看看是否还能有所发现。
胖子把几只猎狗带过去帮忙,逗那些狗,说找骨头,找骨头,找到骨头给你们配母狗去。狗自顾自到湖边喝水嬉戏,完全不理会他。软硬兼施,那些狗还是不理他。胖子火了,冲吴邪喊道:“天真,你过来管管这些狗,他娘的居然敢消极怠工!”
吴邪瞥他一眼,“为什么要我过去?你带过来的,自己管。”
“话不能这么说,你不是‘狗王’的孙子嘛,好歹也是有家学的不是?”
他话音才落,吴邪就转身跑到更远的地方去翻石头去了。
虽然身为长沙狗王的长孙,但对于狗,吴邪从二十多年来的亲身经历裏只总结到一条经验,那就是,如果手裏有食物,就用食物和狗讲道理,没有食物就用腿和它讲道理,如果那只狗不讲理,那就坚定一个信念:两条腿也可以跑得过四条腿。
围着湖转了一圈,太阳都升上山头了,还是什么也没找到,必须得下水了。胖子去割草,云彩和阿贵帮忙编草绳,吴邪和张起灵用绳子和竹木扎了两个拼起来的八仙桌大小的浮筏。
一个中午的时间,东西差不多准备好后,三人把衣服脱得只剩裤衩,先在湖边伸展一下肌肉,免得下水后抽筋。张起灵的内裤是胖子买的,上面有两只小鸡,卡通内裤衬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让吴邪觉得很有喜感。
云彩笑得要晕过去,吴邪不由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就在这时,张起灵转过头来看向他,吴邪当即绷住了脸,面部一阵怪异的扭曲。
张起灵看了看他,招手让他过去,吴邪顿时寒毛直立。拿闷油瓶寻开心真的是个不要命的举动,如果一过去他就咔地掐住他脖子怎么办?要不要一走到他面前就90°鞠躬致歉说老大对不起我错了?
吴邪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起了一圈鸡皮疙瘩,有些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吴邪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张起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近两步,然后,又近半步。
吴邪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只见那只秒杀猞猁的右手慢慢抬起,靠近了自己……的脖子。
靠!他娘的不至于吧?!
坐以待毙是最愚蠢的行为。吴邪全身肌肉绷紧,就要跳开逃命,张起灵的手突然歪了一下,放到了他的肩上,他听到他说:“你的伤,碰水没事吧?”
吴邪猛地松了口气,忙道:“没事,伤口都结痂了,下水不要紧。”
张起灵捏着他没受伤的肩膀转了下他的身子,确认前后的伤口都愈合得不错才放开他,放手的时候,手指似有似无地拂掠过他的脖子,吴邪刚刚归位的寒毛立刻又根根竖立。
张起灵转身去把需要用的东西搬到木排上,转身的瞬间,吴邪分明看到他眼裏闪过一丝笑意。
吴邪摸着脖子恨恨地走过去帮忙。
准备妥当后,三人推着木筏缓缓走入湖裏。
湖水冰凉,渐渐没上身体,很快脚下的水颜色变深,不见底的幽深让吴邪忽然感到有点恐惧。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张起灵,前方的那个人,背影修长而清瘦,有点儿单薄的样子,却无端让人觉得可靠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