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幽幽的一点青光,在犹如冥界的湖底古寨忽隐忽现,那一定是一个吓破人胆的情景。
可张起灵觉得,这样的效果很不错。或许吴邪看到之后,惧怕之下就不再下湖,这也许能够让他免于遭受和他们同样的境遇。而他和胖子也许可以趁这洞裏等着他们的那件事发生时逃走,就算无法逃出这裏,也好过吴邪和他们一起死。
把娃娃鱼放出去后,日子依然如旧,每天胖子依然数遍地看石头,依然在听潮声,而张起灵,也依然在篝火边静坐不动。
就这样整日整日地静坐着,恍惚间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如果不是每天晚上如期而至的潮声,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一天天地流逝。
如今能做的事,只有保存体力静静等待。这样的等待仿佛没有尽头,于是所有的疑虑和猜测都逐渐消失。而静如止水的时光中,唯一反覆纠缠在心的,是那个发现他们失踪后,一定会执着下水寻找的人——吴邪,他会不会遇险?
数着日子,大约是过了两个星期。胖子已经放弃了观察石头,他只有取水时才去那个水洞,其余时间就呆坐着,或者玩弄那些杂物。而那一天和之前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胖子也是如往常那般去取水,在篝火边发呆的张起灵却突然听到了他的大叫,似是被吓了一大跳。
胖子大叫着让他过去,他穿过缝隙,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人。
竟是吴邪!
他的出现让人猝不及防,张起灵心裏一震,还未及过去,下一秒就见胖子惊惶地抬头看他,颤声道:“小,小哥,吴邪他……”
剎那间浑身如堕冰窟,他冲到吴邪身边,眼前的人眼眸紧闭,面色是令人心惊的惨白!
胸口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他有些不敢置信地伸出去手去,贴上吴邪的颈动脉,似是碰到了冰冷的玉石——那是没有丝毫生命气息的触觉。
那一瞬脑中轰的一声,他怔立当场。仿佛触到的是一道闪电,沿着手臂迅速击穿了他的心臟,重重地劈在灵魂上,将整个世界劈裂开来!一切都被隔离在外,模糊成一片幻影。
晕眩中唯一清晰的,是眼前的那张脸庞。
紧闭着眼,惨白的,毫无生气。
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未曾醒来的梦魇,而不是一语成谶的现实——
他竟然,真的害死了他!
所有处变不惊的淡定与冷静,应对突变的敏捷与果断,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他怔怔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似是无法相信,无法反应。
胖子先于他冷静下来,喊道:“小哥你别傻楞着!吴邪说不定只是溺水后暂时停止呼吸和心跳,也许还有救!得先把他肚子裏的水倒出来!”说着就要去翻吴邪的身子。
张起灵仿佛是被这句话猛地激醒,立刻伸手制止胖子:“不要动他的身子!他看起来不像是呛了大量的水,应该只是气管和肺裏呛到了一些,肺裏的水不易压出,如果他身上有骨折,翻动他只会让情况更糟。”
胖子一下就楞住了,不知所措。
张起灵一把拉开胖子,跪坐在吴邪身侧,一手扶住他的头,一手捏紧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身用嘴锁住他的唇,不漏一丝缝隙,将空气吹进他口中,然后立刻放开,双手按压他的胸口让他呼气,每压四次再吹一次气。
在这样的条件下,也许只有人工呼吸可以救吴邪。
一遍又一遍的吹气,一遍又一遍的按压,身下的人依然冰冷而苍白,没有一丝覆苏的迹象。
胸腔裏透骨的寒冷蔓延至全身,一直稳如盘石的手颤抖起来,心底涌生的情绪,竟是从未有过的恐惧与绝望,然而他依然一次次地往他口中吹气,不肯放弃。
不知重覆了多少次,久到心裏的那点希望几乎就要如草灰熄散的时候,张起灵感到身下那个冰冷的身体突然一颤,一声轻微的咳嗽,连着一息微弱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唇。剎那间一阵狂喜从心臟迅速漫延至全身,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抬手抚上身下的人脖颈,微弱的脉搏,连续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却很清晰。
——他终于用自己的呼吸,唤回了他的心跳。
心神骤然一松,悬空的心随着那微弱的脉动渐渐安定。
他慢慢从吴邪身上直起身,靠在了身后冰凉的玉石上,情绪在短短的时间内大起大落,心神一松下来,全身仿佛都没有了力气。
胖子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明显外露的情绪起伏,但他只是在一边看着,心裏焦急,却不敢打扰,待看到他逐渐安缓下来的神色,就知道吴邪的魂又回来了,不管会不会醒过来,总算是死不了了。
吴邪深度昏迷,好似只是在静静地安睡,却不知道何时可以醒过来。
他躺在那裏,脸色依然如被水浸湿的白纸,虽然胸口在微微地起伏,但他紧闭的眼眸,苍白的面容,让张起灵感到不敢面对,仿佛他的呼吸只是他的错觉,一个恍神,眼前只是一具尸身。
他于是远远地坐到了石壁下。石洞裏格外寂静,他生起了一堆篝火,靠在玉石上,听着水滴从缝隙裏滴落的声音,还有滴滴答答的水声裏,吴邪轻轻的呼吸。
那是他前所未有且未能完全消散的恐惧裏,唯一的安慰。
寒凉沁骨的玉石洞内,气氛如此安静而压抑,胖子在吴邪身边坐了大半天,有点受不了了,他开始唱歌,声音嘶哑难听,但他还是不间断地唱,唱了很久,几乎要把活到现在会唱的歌全都唱完,仿佛是要把自己的註意力都集中到歌裏,不然他觉得他会疯掉。
胖子时不时就会去看吴邪手上的表,时间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张起灵感到了几许疲惫,只不过是五小时而已,为什么却觉得这五小时,比被困在玉石内的两个星期还难熬。
原来他从来就不是习惯了时间的流逝,而是没有这样煎熬地等待过,因而才从未意识到时间也是一种凌迟。
突然间,胖子嘶哑的歌声裏响起了一声呼痛的□□,张起灵浑身一震,胖子的歌声戛然而止,高兴得大叫:“醒了醒了!”
张起灵立刻拿起火把冲到吴邪身边。吴邪睁开了眼睛,还有些不清醒和不可置信的迷茫,他的视线慢慢聚焦,看见了他们,蓦地睁大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却咳嗽着笑起来。
他一边抽搐一边笑着,胖子以为他抽风了,扶起他二话不说就抽了两个耳光,用力敲他的背,说道:“喘气!喘气!深呼吸!”吴邪被胖子这一敲,胃裏翻涌,开始剧烈地咳嗽和呕吐,过了好一会儿气息才平定下来。
胖子兴奋地问吴邪,是不是看到他的通讯员才找到这裏的。吴邪愤愤地骂道:“你那通讯员太他妈不敬业,差点把我搞死!”
然后吴邪把他下水寻找他们,抓住那只娃娃鱼后下井,最后窒息的经历讲了一遍。他还以为是胖子和张起灵将他救了起来。
张起灵在一旁沈默地听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在听到吴邪说他最后在井下窒息时,一惊之下泛起了余悸。
原来他竟然还需要感谢那个人,如果不是那人把吴邪送进洞裏被他们及时发现,吴邪真的就在井下窒息而死。
他来到山裏,是因为他,差点在水下窒息而死,也是为了他,如今他把他救回,他就要和他们一起面对接下来那个不可知的危险,他还是可能将他害死。
那句话,真的是一个他无法改变的宿命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