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裏走了不多时,岩缝越来越宽,最后吴邪发现自己似是身处一个十米宽的石洞。石洞很长,如同火车经过的黑漆漆的隧道,静寂无声,也没有一丝空气的流动。洞内潮湿,寒气透过衣服沁入皮肤,幽魂过身一般,仿佛也要在人的心底沁出些寒意来。
吴邪紧了紧外套,一路走下去。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他感觉自己的衣服都要被空气裏的潮意渗湿了,周围仍然是冷硬的岩石,湿寒的空气,以及前方黑洞般的黑暗,让人有种原地踏步的错觉。
吴邪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是独自走进了神秘的时空隧道,感觉不到任何时间和空间的变化,而自己就要被永远困于此处,只能无休止地往前走。
心底的焦躁不安开始一点点地破土,又走了好半天后,终于疯草一样滋长开来。
理智告诉吴邪这只是独自走在这种狭长的空间和不见尽头的黑暗中人自然而然产生的心理反应,不必去理会,只要依旧前行就对了,然而心头止不住地冒出了火想要烧掉这些情绪以恢覆冷静,却怎么也烧不尽,反而弄得心裏更加焦躁。
又继续前行了片刻,吴邪终于受不了地站住了脚步,觉得自己再走下去就真的要疯了。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在心裏问候一遍张起灵的祖宗十八代,像是要发洩情绪一般用手电往四周乱扫了一通,只觉得现在就算跳出个粽子也是好的,至少那样就不会有这种孤零零被抛在世界之外的感觉。吴邪往前方照去,只看到石洞深处深渊般的黑暗,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却忽然心下一安。
前方那样幽深的黑,黑得就好像闷油瓶来告别的那天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吴邪深吸口气,慢慢平静下来,继续往前走去。如果这条路是通往世界的尽头,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闷油瓶一定也在那裏。
约又走了半个小时,吴邪终于看到前方露出了模糊的亮光,仿佛是个出口。他揉了揉眼睛,确定那真的是个有光线透进的出口,这点微弱的光就像灿烂得无法直视的阳光一样,激得吴邪差点没热泪盈眶了。
他激动地跑过去,看到那是个半圆形的洞口,细密的青藤垂落下来,好似一道翠色门帘。他冲上去拉开藤蔓,重获新生般深深吸气,然而那一刻,他一口气梗在胸口,一下子楞住了,然后心就一凉。
他想象过石洞尽头会是个什么地方,他想也许会是个墓室,他走到那裏,然后看到闷油瓶带着一脸抑郁癥般想不开的忧郁望着自己的棺材准备割腕自杀,或者是一脸淡然地走向一群垂涎三尺的粽子,却唯独没想到,石洞之外竟又是一片绵延无尽的地下山林。
确切地说,那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竹海,漫山竹涛起伏,青叶纷飞。
而重点是,没有闷油瓶。
眼前的竹林裏,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何方。道路旁燃着约半人高的白石长明灯,一盏接着一盏,错落着延伸至竹林深处,朦胧飘摇的灯光如同九幽之火,仿佛在指引着人通往幽冥。
吴邪望着眼前的竹海,郁闷又茫然,在这种地方,闷油瓶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可以的,除非他是顺着那条路走,否则还真的很难找到他。
但目前来看,也只能往那条路赌一下运气了。
吴邪嘆了口气,小心地爬下山,踏上了那条灯路,渐渐地走进了竹林深处。
燃着长明灯的小路曲折深长,幽静的青竹林裏,落叶铺径,竹影萧萧,有风拂过微弯的林梢,吹得竹叶沙沙轻响,仿佛某种只会在月夜裏响起的空灵吟唱。林下灯影微微,漫天飘落的竹叶拂人衣鬓,清气萦身。
一直走了很久,越往裏就越湿润,竹尖凝露,林间好似飘着些迷迷蒙蒙的轻雾,空翠欲湿人衣。
吴邪停了下来,有些感慨,觉得这片竹林真是美得像一个青色的梦。
——假如没有眼前这些散落了一地的块状尸体的话。
吴邪一脸嫌恶地看着地上的尸块。他面前散着一大片和成人大腿一样粗的青蛇,虽然这种蛇身上碧绿的细鳞绿得挺好看,但是它们溅落的血却是一种妖异的黑,让被触碰到的植物都枯黑而死。让人恶心的是,这些蛇就像蚯蚓一样,被砍断了照样还能动,让人不得不把它们砍成一块一块的。偏偏砍成块了也还能抽动肌肉,只不过没有攻击力罢了。
现在地上这些不停扭动的、枯黑了一大片林地的蛇块明显就是那只闷油瓶子的杰作了。
吴邪看着这些东西,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绕过去,恶心得想吐。
他想象了一下张起灵面无表情地把这些蛇砍成扭动的肉块,然后再面无表情地绕过这些东西继续往前走的画面,再次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这也说明,闷油瓶真的走过这裏。
这就好比千辛万苦地长征了二万五千裏后终于看到革命胜利的希望就在不远处招手,吴邪差点没掬一把心酸泪了。他转头看了下四周,这些蛇块铺在路中间,而路的两边是陡峻的斜坡,如果要通过这裏,只能从坡上爬过去。
吴邪又苦了脸,他身上的伤本就挺深,走了这么久的路,更是疼得很,他不过是勉强压抑着疼痛一路走到了这裏,现在又要爬山,无异于又一场折磨。
他再次默默地在心裏问候一遍张起灵的祖宗,无奈嘆气,认命地爬上山坡。山上笋尖遍地,吴邪攀着竹子谨慎地往上爬,然后小心翼翼地慢腾腾往前挪去,因为如果不慎滚下去就是滚到那堆肉块裏了,吴邪觉得那还不如直接一刀给他个痛快的好。
好半晌,眼看终于就要绕过去了,吴邪不由呼了口气,腾出手抹了把头上的冷汗。然而单手撑着竹子,竹木湿润滑手,吴邪不小心手就一滑,脚步不稳一个踉跄竟就绊到了一株埋藏在落叶裏笋尖,他一下就跌倒在地朝陡峭的山坡下滚落。微微露头的笋尖针板一样扎过他的伤口,重新剜过了一遍似的,剧痛剎那间没顶而来,吴邪眼前一黑,但他还是反应敏捷地一转身子往另一个方向滚下去以免碰到那些黑蛇血。
天旋地转了没一会儿他就撞上了一丛竹子,身子被猛然止住,震得竹叶簌簌落下,然而那一刻吴邪痛得几乎晕过去——我靠!这种滚进荆棘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吴邪转头瞪向那丛竹木,却是一楞,只见竹茎上竟缠生着一种竹青色的带刺植物,枝条细长,袅袅娜娜地依附于竹木之上,幽然开着覆瓣层迭的白花,花瓣舒展,宛若夜昙,明明是柔白的颜色,却姿态妖娆,诡异地生出几分妖媚来。
而他不偏不倚的,正撞进这丛花蔓裏,花蔓上细细的尖刺扎了他一身。
——真他妈倒霉到家了。
吴邪挣扎着爬起来,忍着疼把扎进伤口裏的断刺拔掉,不住“咝”地轻抽冷气。好不容易拔完,他勉力站起身,忽然感到几分神志不清的恍惚,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心想难道是刚才摔晕了?
他有点晕乎乎地走回那条路上,无意间抬头,却蓦地看到长明灯路尽头,竹林幽暗处,竟若隐若现着一个人影!
闷油瓶?!
吴邪呆了一剎,旋即心裏一阵狂喜,不顾身上又流了血的伤,他立刻朝那个人影追过去,喊道:“小哥!”
然而前方那个隐在黑暗中的人影没有回应,甚至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