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良心话,他确实认为吴邪对他们这些伙计已经算是很好。他不比其他“铁筷子”心狠手辣,在斗裏对遇到危险的伙计能救就救,而有些“铁筷子”有时候为了活命会把手下的伙计或其他夹来的“喇嘛”丢出去当替死鬼。拿到的东西他也不像别人占了八成,他只拿六七成,从不会亏待他们。
但他如今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见吴邪不语,何七刀暗自定了定神,迅速敛去眸中洩出的慌乱,转眼神色如常,也闭了嘴不再言语。
吴邪见状,微微一笑,倒有点讚赏的意味,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摇了摇头,“可惜,全比不上美人一笑。”
听到这话,王盟讶异地看向何七刀,只见他强作镇定的神色瞬间崩裂,变得一片惨白。
吴邪把手套放在桌上,手指轻点着桌面上那张已对照标註好的照片,“王八邱手下那个掌杭州盘口的女人我见过,确实很漂亮。”
看到何七刀灰白的面色,吴邪面无表情,冷冷道:“告诉我,另一面地图你放在了哪裏?是不是已经拿给了那个女人?”
何七刀的冷汗从额上滴落,“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
“当时我不在场,但是你不会以为我就不知道,那张地图是有两面的吧?”吴邪点起了一支烟,哂道,“王八邱不过是个有财力的马盘,以为有几个钱再加上一点自己都搞不清的古墓信息就能组织队伍,跳过‘铁筷子’直接拿钱?”他冷笑,微微倾身,“不过他一直有贼心没贼胆,这次敢破坏我的事,他身后的人是谁?”
何七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没有答话。
吴邪挑了挑眉,轻弹了下烟灰,又靠回椅背上,“你不说也没关系,你刚被拉拢不久,我也不指望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确切的信息。我现在只想知道,另一面地图你放在了哪裏,有没有洩露给他们?”
何七刀心裏早知可能会有这么一天,然而真正面临之时,还是忍不住感到恐惧,心裏迅速衡量着交出这份地图的利弊,一时下不定主意,汗湿脊背。
“怎么,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三年前的那个小三爷?我知道道上的人都说我像我爷爷,仗义疏财,很好说话。但是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可没有几年前那么好了。”吴邪抽了口烟,看着他笑了一笑,“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如果不能完成,我这辈子也就没有意义了,我一定会弄死你洩愤的。”
何七刀深吸口气,咬了咬牙,抬头问道:“如果我说了,你们会放过我吗?”
吴邪一下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何叔,你在道上混的时间比我久,怎么还会问这种话?若单单是这件事,倒也就算了,但你在账本上做的手脚,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
何七刀脸色一变,眼神顿时变得绝望。
吴邪看着他,渐渐地敛了笑,沈默片刻,忽然道:“你算是第一批跟在我身边的人,当时我能在道上站稳脚跟,你也出力不少,你就把近两年来跟着我赚到的钱一分不少的还回来,这事便算了。”
看到他依然犹豫不决,吴邪微微一笑,“你要知道,背叛了吴家的人,除了被条子逮了的,潘子可从来都不会放过一个,他的手段你也懂,但如果我不同意,他肯定会给我面子,毕竟吴家还是我说的算。我不喜欢那种血淋淋的处理办法,还不如放下屠刀,赚钱成佛,你说对吧?你若能配合,从此以后你是继续在道上混也好,改行了也好,吴家绝对不会为难你。”
何七刀闻言,心裏猛然一松,一瞬间竟有种虚脱的眩晕感。潘子和他是一类人,他怕的并不是那种血腥的报覆,而是吴邪真要狠起来不见血却更可怕的手段,而他还想在道上混下去。他闭了下眼,终于松口,说道:“地图还在我杭州新堂口地下室的保险柜裏,不过他们已经看过一次,不知道暗地裏有没有记下来。”
吴邪听了,有好一会儿没作声,微皱着眉,神色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看了看何七刀,道:“好了,你可以走了。我不会派人盯着你,但你也别和我耍花招。”
何七刀僵然站了一会,却没有再说什么,面色颓黯,转身离开了铺子。
何七刀走后,吴邪立刻拿起桌上的照片走到他从前常看拓本的位置坐下,打开锁在柜子裏的地图仔细地对照起来,同时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王盟,马上带几个弟兄过去,搜到了立刻带回来给我,何七刀的位置让孙九替上。”
王盟之前完全不知一点内情,还有点蒙,听到吴邪的话,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吴邪没听到回应,抬起头,看到王盟还在楞神的样子,呆头鹅似的。难得再见到他这副模样,就觉得有点好笑,骂道:“你他娘的发什么呆,快去做事,否则小心我扣你工资!”顿了一下,又转过头补充道:“再把事情搞砸就扣双倍。”
王盟闻言一楞,许久没再听到这样的话,一瞬间心裏不知是什么滋味。
半晌,他露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指天发誓:“别啊老板,我保证下不为例!”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话,就好像他三年前被吴邪威胁扣工资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吴邪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古玩店小老板,也穿着这样的一身休闲装,坐在店裏翻着账本头疼下一季的房租和水电费,而他也还是那个喜欢偷懒的小伙计,办事总是不靠谱。每当他偷懒或者把事情搞砸被逮到时,吴邪也总是这么威胁他,咬牙切齿地说要扣他工资。
而现在,他早就不是那个被扣个几百上千就哇哇肉疼的小青头,吴邪也不再是那个只守着个小铺子得过且过的小老板。
这几年来,每次只有听到这样的话,或者是见到吴邪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家老板其实一点也没有变,而自己仿佛也没有变。
吴邪看着他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好了,你出去吧。”
王盟点头,走之前特意叮嘱那个新来看店的伙计说吴邪不愿见生人,若有陌生人要找吴邪,就先打电话给他。
一个小时后,王盟将搜到的地图带回了铺子,为了赶时间,累得一头汗。
而吴邪却没事做了似的,正坐在内堂裏发着呆。
王盟不止一次见过他一个人坐在内堂裏发呆,曾经他还以为他家老板这是在深沈地思考问题,后来发现他确实只是在发呆。不过因为他每次都在抽烟,神色在袅袅缭绕的烟雾裏看不分明,就给人一种深沈莫测的假象。
他掀帘进去时吴邪就回过了神,按灭了烟起身接过他手裏的地图,只看了几分钟便抽出一张纸,不一会儿就写下了一张很长的清单。他递给王盟,“半天时间,常用的装备你很清楚,除此之外再把这些准备好,通知大伙,明天就走。”略微一顿,又道,“地图已经对照过了,那个小鬼就不用带去了。”
王盟接过来看了看,皱着脸嘆了口气。
“有意见?”
“不敢,但回来之后我可不可以连休个两个伤假?”
吴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诡异地笑了笑,“你这不是还行动自如么?该不会以后都……”
王盟郁卒道:“老板,你想多了,我只是心受伤了。”
吴邪嗤笑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你他娘的能受什么伤,自尊心受伤?办事不利你还不是活该?”
“……”王盟一脸委屈。
吴邪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回来给你放就是了,给我滚吧。”
王盟听了,果然立时就高兴地滚了。
吴邪点起一支烟,走到雕花窗前。今年八月末的杭州已下过几场凉雨,提前覆上了几层秋凉,而这个时候的巴丹吉林沙漠,应仍是烈日如焚,寸草不生。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原叔,是我。我找到了第三件陨玉祭器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