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已朝下跳跃,骤然却悬在半空。
身子整个被人抱住,朝后落至温暖怀中。
“嘘——”
柳叶刀竖起食指,朝我比了一下。
心焦为此迷蒙一瞬,随她指尖所指望去……
突然之间,二夫人不知为何步子一停,倚在旁侧铁笼上。
抬首对上大夫人如同置身之外的目光,她深吸一气,再张口,言辞掷地有声。
“我要带阿瞳一道走。”
“我母子二人,自此远走高飞,余生再不见你。这宋府,与我们亦再无干系。”
“你同大少爷想如何,尽管拿去便是。”
大夫人素容清雅,朝她端庄淡笑,语气却亦是斩钉截铁得一致。
“自无这可能。”
【我就知……】
“我就知晓!”
心声骤然消失。
二夫人猛地后撤几步,离大夫人移至最远,将将又要贴着那铁笼,陡然冷下脸。
“我就知你怎会那般好心,原是想拿阿瞳治我。”
“简淑端,你我曾经争斗恩怨,真论起来,在你眼中,不过闲时胡闹之举,我可有说错?”
大夫人微颔首。
实诚得,反叫问出这话的二夫人一噎。
半响,二夫人才深吸一气,郑重道:“而如今,我既已不要这宋府,不再同你争,你为何还不能放过我母子二人?”
“人心易变。”
“你现时不想,可阿瞳呢?他长成之时,谁又能说准,他如何作想?”
“歪理!”
二夫人抑制不住怒气:“你也算看着阿瞳长至如今,他心性如何,你当真不知?”
“为何要执着此无稽之言,为你一点私心,却要让我母子此生分离。”
“不……”
“论何人心易变?”
二夫人抢过她话,驳道:“阿瞳是我怀胎十月,难产生下的孩儿,他心本善,与我不同,与这府中所有人都不同。”
“便是你不信,”二夫人剎那间显出冷意:“可这世间,就是有此心定不移之人。”
“莫不是,”大夫人婉言淡笑,我却听出内裏暗藏的威胁:“你想他死?”
“你敢!”
二夫人一下绷紧身子,阴冷的目光落在大夫人上,似要扑上去将她撕碎。
“我不过假想。”
好在大夫人瞧来,并未真作此打算。
“我若真想以绝后患,你觉着,你现时可还有命在?阿瞳可还能活?”
她难得无奈:“瞧,我不过在今后流血之前,早些引出另一条安稳之道。”
“而正如你所言,那些所谓’争斗’,于你我不过小打小闹,甚不值当三两纸布。”
“我愿放你一条生路,也放过阿瞳,即便此生不得见,可你二人各自安好,又有何不可?”
“你是真想放过,还是拿我母子,各自为质?”
二夫人怒斥道。
“自是都有,”
至此时,大夫人已无比坦然:“这二者既能一并为之,为何不得行。”
二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果决道:“那你我,便没甚好谈的。”
“当真?”
“我绝不会,叫阿瞳因我,受制于他人之下。”
二夫人定定瞧着相对之人,眼尾微颤,仿佛天上清辉落到她眼裏。
我见到那闪烁的,点点泪光。
“你瞧,”
大夫人哑然失笑:“方才是你说信人心,怎现下反倒疑起我,疑起阿瞳来。”
“正因见过太多善变之人,”
二夫人一手撑着,踉跄着坐回原处:“方知那点子人心难得。”
“我只愿他余生如此,不用受恩怨累赘,变了性情,变成个惹人厌的披皮伥鬼,连自己,亦不识得本来真面。”
不知是我多想。
她好似在说她,又好似,也在说大夫人。
“非我疑你,简淑端。若宋怀安未死,这府中一切如常,而我如有一日突生意外离世……”
“夜深人静之时,我思遍府中所有,却发现除你之外,我甚至寻不到第二个,能叫阿瞳安稳长成之人。”
二夫人轻吐一气,闭上眼,惨笑一息。
“只你心太狠。”
“若我还在,此生,就只沦为阿瞳牵制。”
“我能赌我死后,你能照料好阿瞳。”
“却不敢赌这生前,今后经年累月,增长消磨的恩怨。”
大夫人眉心几不可见一皱,继而却又是那副神色自若模样,问道:“你想死?”
“不。”
二夫人抬起头,蔻梢绿云缎裙随她之举突地绽开,如一朵青莲,秀美面上韵出盈盈一笑。
“我选死。”
大夫人半响未言。
面对骤然间,几转发生之事,我亦不知该如何作想。
“怎么,这未在你所想之内?”
许是已然接受死亡,二夫人比方才率性许多,说话亦转回不到一盏茶工夫前,那般直接。
“你不必死。”
大夫人环顾一眼四周,小院静寂。
“否则,我亦不会让你被关至此处。”
二夫人摆摆手。
“你亦不必再言。其中深有沟壑,横亘在你我之间。”
“纵然你有放我之心,我亦有求生之意,却只会叫那裂隙愈深。”
“倒不妨,叫这些算不尽的恩恩怨怨,尽数折断在此。”
大夫人未再多言,转身欲去。
“简淑端!”
二夫人沈声唤她,却未看她。
只仰头瞧着那渐远去的月光,好似那最后唤出的声响,不过是旁人听岔。
但“视线”自不会有岔。
我只听她轻声沈静,喃喃说道。
“替我照顾好阿瞳。”
“否则我便是做鬼,也要叫你头痛欲死。”
“永生永世,难得安眠。”
“你好自为之。”
大夫人停顿一瞬,只留下此言,再未回头。
直进了院中,一处不起眼的屋舍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