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疼痛斯斯出声,她低首安抚道:“你安心,我自会救你……”
她身形突地一滞。
我猝不及防看见,滴着血的刀尖,猛然穿出她腹前。
一把刀,直直捅穿她的身子。
又迅速抽出。
二夫人无力向前栽倒,我亦被她身子盖着落倒。
落到那只将将跨出薄木门,与逃出,相离不过一步绣花鞋之距。
透过她衣裳缝隙间,我看见骤然出现在她身后的人。
孙巡检。
“真是无用,”
孙巡检不满地瞥了眼薄木门内:“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若不是我未走远,险些留下个活口,啐。”
孙巡检未再管裏头,被砸倒的孙侄儿。
对于刚给了一刀的二夫人,更是连个眼风都没落下。
只当她是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
他提着刀,刀尖淅淅沥沥地,在青石板路上,滴了一道长长血痕,转身走了。
只听得他,低声抱怨最后一句。
“也不知他们将这整个府裏,一寸一寸掘地三尺,找着那东西没有……”
我赶忙从二夫人衣袖下探出头,强忍着腹部剧痛,躬下身,轻推了推她的脸。
“咳……”
二夫人虚弱轻咳出声,连侧头看我的气力都无。
可她却微闭上双眸,狠心一使劲。
我只听得撕拉一声,便见她奋力扔来一块碎布,轻飘飘落到我眼前。
“裏,裏头……”
二夫人费力地吐着字。
我一爪揪住,用牙撕扯开。
碎布原还有内衬,扯烂后彻底暴露在外。
掉出一封再朴素不过的信。
“这,这是能,能救人命的东西……”
二夫人痛苦地低下头,避开那信,重重朝地上喷出一口血。
“你,你既是灵猫,交给我,我儿,求你……”
“那是……”
【保命符。】
周遭如彩图褪去颜色,熟悉的黑白开始闪烁。
我张口咬紧信,转身朝后园跑去。
【阿瞳,这府裏的日子,无趣,沈闷,一成不变。
我以为,我早已看见此生无妄之祸的尽头。】
【直至我尽失气力,而你被稳婆裹在襁褓,抱来与我瞧,脸哭得涨红。】
【却叫我头回见着,人还未沾染半点虚伪杂质前,该是何模样。】
身后“视线”范围中,传来二夫人细微虚弱一笑。
【只那一瞬,我看到了鲜活的新生。】
我爬上房檐,拼命跑着。
冷月照着我,腹部一阵一阵疼痛撕扯,淋漓的血落在身后,成一条蜿蜒的线。
我觉着我快死了。
“视线”愈发黑白闪烁,那是熟悉的将死之声。
但,
“咕噜,咕噜。”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死亡将我拖向边缘,而我却头一次感到那真实的生。
白茫的月,柳梢微风,黑鸦曾在此告知我衷言指引。
石子路弯曲,管事,府卫,不知多少来去这府裏的人,都因它摔过跟头。
王婆子从未吃上她的烧鸡。
边关,禹城,戏楼前,城墻高臺后,同胡人大战一触即发,处处逃不脱喜怒哀惧。
我倾尽全力,去救这波涌之世,若真能令我得重回这世间。
我扬起唇边一点笑。
那真是我短暂记忆中所为,再正确不过之事。
而现下,比那还要好上数倍的是——
“滋啦”
黑白闪烁一阵,“视线”缓缓再聚焦。
按时辰算,本应都已同二少爷出府的柳叶刀,如今竟正正立于我跟前。
我正疑心是否眼花。
一突兀之声却缓缓摇动,如同刻印进我的灵体。
叫我如此熟悉,却又茫然陌生。
“叮铃——”
我脱了力,鲜血从我腹部,大股大股往外冒着。
“你怎得流了这么多血,撑住,我带你去寻……我该寻哪种大夫!”
“你们猫精,可有相熟的大夫?”
我一时失笑,却牵扯腹部,又迸出些血。
然一股自灵体,自那摇动的铃铛涌出的气力,突地拥着我,落于我嘴间一点。
它驱使着我,动了动唇,朝柳叶刀大喊。
“信!”
“你能开口说话!”
“不,你别再说,这血只会越流越多。”
“我脑子乱得很,也不知自己在说甚,你……诶呀!”
“你不必说,”
她凝神将我抱在怀中,握紧我的猫爪。
低头看向我时,漂亮英气的眸子裏,是我从前未见过,全然坚定的目光。
“我都知晓。”
哈。
我仰着身子,被抱在柳叶刀怀中很多回。
但我现下才无比确信,她当真轻功卓绝。
不再寻哪处屋檐可落脚,只焦急盯着宋府高墻之外。
而后刻意将那急切掩去,时不时低头朝我笑笑。
虽然笑得,确有些难看。
呼呼风声作响,她微曲着身子,扯松外袍,为我盖上,尽数挡去那冷风。
但我还觉渐冷。
黑白压抑着,如同崩裂塌陷的天,向我砸落。
而就在那吐息之间,清醒变得混沌,赋予我最后一点灵光。
我好似,抓住了那一线因果。
任黑寂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