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至那上房门前,他轻轻一推……
嗯?
他极快朝后溜了一眼,双手使上劲。
怪了。
旁的客房木门,别说关着,便是只撞裂踩断成两半,都已极难见着。
怎独独这间房,还从裏头上了门闩。
如今人人自危,哪还会有客人上门住店?
堂倌不信邪,见只手上使劲不中用,连忙整个身子顶住,朝那木门重重压去……
哐当——
使半天劲也未动一点的木门,轻巧开了。
堂倌顾不得发楞,赶忙冲进去,四下翻找着伤药。
“我记着就放在柜中,怎无了?”
堂倌将木柜中每一寸缝隙摸遍,暗咬牙,只得又朝别处摸去。
他一转身,却见旁侧榉木圆桌中。
突兀地,有一封书信,孤零零放于其上。
“哪来的信……”
“吱呀——”
堂倌面色一变。
底下有人来了!
顾不得多想,他慌忙将那书信抓来,塞进怀裏,轻手轻脚朝原路返回,靠在通向二楼的木梯旁侧墻边。
心跳如鼓,好似立时就要从他嘴裏蹦出来。
他深吸一气,随即紧张地屏住呼吸。
一狠心,头微往外一伸,朝下瞥去。
却正与底下来人,四目相对。
“怎么是你!”
堂倌突地松了口气,三两快步下楼,拉起那人,就往躲藏的地窖小跑去。
“堂倌,慢些……”
“再慢,你小命都没了!”
慌乱中,堂倌没好气回道。
“没了便没了,若不是……我这条命哪能茍活至今。”
堂倌停足,没註意老乞丐含糊不清间,说了何事,只焦急让他下地窖去。
“咳,咳咳……”
“掌柜?可是掌柜么?你也挨胡人打了?”
方摸黑下去,便听到一阵难掩的咳嗽声。
老乞丐身子一震,痛心问道。
“可不是么。”
堂倌边往下爬,边替掌柜回道。
一不留神,忙乱中随手抓的信朝下掉去。
“唉,掌柜,你这又是何苦,也罢,我这还有些……这是甚?”
老乞丐话说到一半,眼尖瞧见地上雪白信纸,小心翼翼捡起来。
“我也不知,随手捡的。”
堂倌刚要拉上掩盖地窖的木板,却被老乞丐阻了一瞬。
不解瞧去,却见他将那信纸举高,在那点暗光之下,竭力瞧着。
叫堂倌也不由凑近,瞧了瞧。
“害,我还说什么书信,”
待看清后,堂倌瞬时没了兴致:“原就是张白纸。”
说罢,便咻地将木板合上,地窖重回黑暗。
“老管家,你方才在说甚?”
掌柜的只听得自个儿咳嗽声良久,这才缓过劲,便接上听见老乞丐曾说的最后一句。
“哦,只是见你咳嗽难忍,我这还,还有一点药,你若是不嫌弃……”
老乞丐忙摸摸自己身上。
“老管家,您可真是救命的恩人!”
堂倌顿时松了口气:“楼上客房中备着的伤药,全被抢了去,一点也不剩。若不是您,我还真不知该上哪找些药材来。”
“哪值得这般谢,也不是何值钱的玩意儿。”
老乞丐将手中那点伤药,拍在堂倌掌心,只见得堂倌欢喜去了。
“老管家,你从外边来,可知外头如何了?”
被堂倌扶着将药材嚼碎咽下,掌柜依然想着胡人破城一事,忍不住问道。
“唉,”
老乞丐寻个墻角,靠着坐下,拍拍自己的腿,嘆气道:“你们可知徐校尉,往北城门迎战去了。”
堂倌下意识点点头,随后才想起身在这黑沈中,忙应了声知道。
“没了,全没了,”
老乞丐扼腕嘆息:“城门破了,亲兵死了,只剩徐校尉,被数十个胡人围拢折辱,拿弯刀刺他手筋脚筋。”
“断,又未一次断,只一点点磨折他,而后又是心眼五官……”
“临了,他只被丢在北城门边。我躲藏时瞧见,唉,身上连块好肉都无,死也没个安然全身。”
屋中一时静寂无言。
堂倌扶着掌柜,再说不出话。
只听得掌柜缓慢的嚼药声,成了这黑寂中唯一的声响。
却只渐离渐远,渐远。
如同从远处传来。
剧烈疼痛侵袭,老乞丐咬紧牙关,按了按臟污衣物遮挡下,大片大片被踢打的青紫伤疤。
他缓缓地,又一次举起了那封信。
雪白在眼前延展,空无一字的信纸上,他好似窥见流转的画。
渐显出城,显出府,显出人。
恍神间,他低头瞧见自己身上,是那身最喜穿的靛蓝长衫。
马蹄声缓缓停下,旁侧有人欢喜地跑下石阶,赶上前。
熟练接过扔来的马鞭,牵稳住马。
那人头戴玉冠,身着月牙白劲装,云纹腰带下,挂着一枚品貌极佳的青玉。
一抬腿,利落翻身下马。
而后一手端在身前,气定神闲地,悠然信步前来。
眉眼清朗如温玉,启唇微笑间,似正同他说何外出趣事。
浑浊眸子,乍然现出光彩。
“老爷……”
老管家唇角微动,勉力扬起十多年前,那最为熟稔的笑。
“……您可算,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