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宋老爷言辞透出凉薄:“我在笑他,满嘴荒唐谎话。”
心底不由愕然,不解发问道:“谎话?”
这可未在我意料之内。
大少爷临死前那番心声,还有他同大夫人争执时那番话……
让我再未怀疑过,他对三夫人的真心情谊。
结果却是谎话?
“确是谎话。”宋老爷断然回道。
“你以为,我真不知晓此事?”
同样是淡然道出,但比之大夫人,宋老爷的“知晓”二字,瞬时令我升起几分惊悚。
随即,也许真把我纳入救世一列中,也不再避讳谈论起府宅中秘事,与我直言相告。
“他早来寻过我,同我讲,想纳一青楼妓子进府。”
是没与宋老爷说明白,具是何人,以致阴差阳错?
“且与我指名,就是那百华楼的头牌芸娘。那阵子,她名声不小,我自然知晓是谁。”
那是宋老爷未曾同意?
“此事随他去,我只同他这般说。”宋老爷说得,好似只一件寻常小事。
“你未曾阻拦?”
这平淡至极的态度,倒令我好奇:“不曾如话本中所提那般,觉有辱门风?”
岂料这话,反令他发出善意的笑。
“苏姑娘,我早年贫苦之际,饱尝人情冷暖。而后横渡三千裏至此,经商起家,见过太多龌龊。至于此事,不过尔尔。”
当真开明。
然提及门风,我又想起一人来。
“大夫人也未曾反对?”
宋老爷轻摇了摇头:“并未。她早深受其害,又怎愿将这难为之事,拿去为难旁人。”
我再寻不出有何种借口,能令如此顺利之事,最后未成。
“你在想,他最后为何没纳成?”
宋老爷仿佛看出我所想,失笑地摇摇头:“并无何意外,也无何阻拦。”
“他退却了。”
简简单单四字,却直楞楞地,打破眼前一片依偎温情。
我才知,那温情不过镜花水月。
“你是说他后悔了?”
“后悔?那只他自个儿知晓。但他退却之因,我倒明了几分内情。”
宋老爷温和一笑:“与我欣然应允此事有关。”
听得我愈发糊涂,不得不趁他停歇一刻,凭自己理解顺了顺逻辑。
“你言下之意,正因大少爷提出纳芸娘进府一事后,你欣然应允,这反倒使得大少爷于此事上退却了?”
“极对。”
放着一路顺利达成所愿不要,而在现时,于榻边诉说衷肠。
我实是搞不明白,大少爷究竟如何作想,才能将自己,甩落至这极为困顿的处境。
“至于他如何想,我倒也略知一二。”
历经此事,宋老爷与我许是要多些默契来。
我未曾开口发问,便听得宋老爷直接解惑。
“你可记得白日在他房中,我曾说过,他是最与我相像的儿子。”
自然,我微点点头回他。
“只可惜,”宋老爷神色中多了几分苦恼:“他很不愿承认这一点。”
“不论做何事,都想展现出,他与我的不同之处。”
“单拿此事来讲,他本以为我不会讚同,因而来问。却未料到,我不仅同意,还提出为他操办一场,他便又觉,原这般所为,还与我一致。”
“便又不愿了。”
莫名其妙地,在宋老爷诉说这段往事时,我眼前好似出现个身影。
拖着一身病体,晃荡着撑在木柜前,爱抚般摩挲着,那把精巧锋利的匕首。
并他那声苦笑。
“原以为,我会有不同,却还是都乱了。”
“少不经事,大抵如此。”转目于眼前,宋老爷淡淡评价道。
缓了一瞬,我才又寻回自己的声:“那为何,她最终还是进了府,却成了你府上三夫人?”
“因着,”
宋老爷话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冽讽意:“总得有个人,将那胡人派来的探子收进府裏。”
“探子?”
发自心底的惊呼。
宋老爷早知晓,三夫人是胡人安插进来的探子!
“可他们派个探子进府,是要作甚?”
这也是我至今为止,对于胡人目的的不解。
“苏姑娘,胡人比之你曾听过的那些传闻,可还要凶悍贪婪得多,”
宋老爷皱眉间,满是对胡人的鄙夷:“至于他们所求,更是数不胜数。”
“因而他们在暗时,若留在外头,放任不管,谁知哪天出来咬人一口。还不如将其放在府裏。”
“虽他们胡人也做此想,呵,想借机查探一举一动。”
“但自打他们进府那一日起,便已反成瓮中之鳖,倒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暴露在我眼下。”
宋老爷眸中闪过一丝冷芒:“枉他们至今未曾发觉,早已身入四方通透之境,还在为一星半点的消息,沾沾自喜。”
“殊不知,自个儿才是愚蠢至极。”
……
皮笑肉不笑。
我现下终知晓,如何才能展露出,此混杂又分裂之态。
这府中人精,多得能将这间正房挤满。
许是刚出生,浑身上下就长满了心眼子。
枉我将将穿入正房时,还费那个心思去同情了宋老爷。
不若留着同情我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