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然目光顿时瞥向高呵声来处。
狭窄阴暗的小巷边,大摇大摆走出一人,手持弯刀,面上带疤,矮而胖的暗影落在他身后,融进窄巷裏。
竟还是个熟人。
“啐。”那人吐掉嘴裏嚼着的玩意儿,不怀好意地扫了我二人一眼:“老子倒是好运,碰着个……”
“把你那狗眼挪开!”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何况是张四这种,我旁观过几次的土匪无赖,就知道他嘴裏没好话,我也没打算等他说完。
张四顿时怒了脸,手持那弯刀寒光凛凛,恶狠狠道:“识相的就给我……啊!”
我都未看清谢执是何动作,待土匪惊恐叫声响起,谢执不知从哪拔出的长剑已然死死抵住张四脖颈,只再进半分,立时便能喷涌出血,张四必死无疑。
“慎言。”
谢执看着那土匪的目光寒冷如冰,浑身散发着丝丝冷气,手中长剑丝毫不会留情,与方才那站在夕阳余晖中时的柔和,简直判若两人。
却与我在轮回中认识的那个谢执,一般无二。
“老,老子……”
张四被那剧烈的杀气唬得意外胆怯几分,颇为小心地咽下一口唾沫,生怕脖颈动作大了,直接撞上谢执的长剑。
手腕一松,他仿佛都忘了自己手中还有把弯刀,连反抗之心都忘却。
“张四!”
窄巷裏再度匆匆冲出来一人,瘦高个,正是素来与张四形影不离的王五。
王五目光飞快在二人身上转动,旋即暗咬牙,唇边顿时急切地咧开一个笑:“这位侠士,我这兄弟向来嘴笨,说不出甚好话,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他这回。”
“若真多有冒犯之时,倒也有个简易法子,”
谢执面色冷漠,静静站在原处,手中长剑丝毫没有要撤走的意思:“割了他舌头就是,省得污了他人耳。”
王五面色一僵,但迅速机灵反应过来,继续求情道:“侠士,您是正派人,要他那烂舌头作甚,且留他一命,他得了教训,日后定不敢再犯了。”
“谢执。”
他立时转眸看我,周身冷漠顿时散去,清淡的眸子缥缈如水色。
“还有旁事要做,别误了时辰。”
谢执手腕立时朝外一翻,长剑瞬时在空中甩出个漂亮的剑花,被他收入腰间剑鞘中。
许是跟那长剑一道变出来的。
“多谢侠士,多谢女侠!”
王五抱拳连连谢过,赶忙拉着还没缓过劲来的张四退入窄巷,匆匆逃远了。
但他二人若是出现于此,是否说明现下,至少该是他们同张客商一道混入了禹城中,只是不知为何,并未立时去宋府拜访。
那宋怀安死期,也就当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认识?”
我一惊,未料到谢执竟如此敏锐,匆匆抬头,正撞上谢执不动声色地朝那窄巷掠去凉薄一眼。
我颇有些僵硬地侧过脸,这举动在谢执眼中许也觉怪异的不自然。
但我只是重新戳破了那点,将他们分成两人的幻想。
即便他毫无轮回中的记忆,不经意间对上他人时,那露出的冷冽的目光,昭示着他就是那人。
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不,我哪会认识那种人……”
权衡再三,我还是对他说了谎。
可谢执却好似误解了我的意思,手指仿佛下意识般屈起,抵着手心,垂下的眸子透出太多无可奈何。
“昭昭,方才那人虽狠毒,可我除了几下不痛不痒的威胁,却不能对他做出更多。”
你那几下威胁,倒是将人逃命样赶跑了。
至于别的,我没能明白谢执之意,莫不是他还真想除之而后快不成?
“他还未到该死之时。”
我瞪大了双眼,看向将那生死狠话说得极其如常,好似不过一寻常小事般态度的谢执。
只那话中,隐隐的惋惜之意是怎一回事。
呆鸟继续带着我二人朝前去,没一会儿便走出了巷口,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于眼前。
“清远河。”
缓步上前,那河边立着一块碑文,上书清远河三个大字,我不由念出,再细看下面小字时,猝不及防几个字映入眼帘
——念沈青书。
那活在众人口中的沈青书沈老爷,当真没夸大吹嘘。
这条清远河,竟也与他有干系。
我住的那客栈,好似也名唤“清远”,莫不是也同沈老爷有关?
恐盯得太久被谢执敏锐察觉异样,快速扫了眼旁的纪颂功德的小字,故作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转身正要同谢执继续往前走,却不想,他也看着碑文上的字,目光一错未错,一个字也未放过,看得仿佛比我还认真几分。
既如此,我也同他一道,光明正大细看起来。
谁知他下一句仿佛不经意间的言语,却彻底将我定在了原处。
“昭昭,你究竟忘却了多少事?”
淡然话音落下,谢执那从在客栈之际,眸子中一闪而过的锐利探究,如今化成仿佛已看透一切的怅然。
直直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