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安声响渐渐低沈,却仍讥嘲道:“那是你被所谓仁义束缚,才不得不如此,若换成你本心……”
大少爷未再言语,缓步踏出书房门。
我隐去身形,见他面上无悲无喜,步态仍镇静如端方君子。只走下石阶,无知无觉与我擦肩而过时,脚下踉跄一瞬。
我跨入书房门槛,宋怀安仿佛是从那把黄花梨木椅上滑下来一般,半截身子搭着木椅,下半截身子坐倒在地,暗色的血染红他胸前衣衫。
分明闭了眼,唇边却永远落下朝向大少爷时,那讥讽的笑。
他并非暴毙而死。
可即便身怀红珠,他却亦被人刺死在此?
然还不待我走近,去寻红珠的下落。
忽地,机关暗动传来微小声响,在这寂静书房内亦分外容易捕捉。
书架应那细微响动,徐徐朝旁侧移开。
藏匿于暗门后之人仿佛闲庭信步,施施然从那阴影中走出,至那具逐渐了无声息的尸骨边。
狠踹了一脚。
而后轻巧收回足尖,面色平淡地仿佛刚才那一脚只是我眼花。
微微抚弄披帛,袖腕朝下掉了一小段,露出了她的手
——指节粗糙,上有好几处淡淡褐色,应是陈年留下的伤疤。
与我前番多回所见的细腻雪白截然不同。
更与大夫人曾经大家闺秀的出身,毫不沾边。
“我不过才将安神汤的草药,混在浓茶之中,”
大夫人轻启唇齿,低喃冷语间,甚至隐隐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还未得及动手,便有这么些人再耐不得,先我一步,将你根除了去。”
“二十余载,熬一熬,原也能过得这样快。”
她余光瞥了眼那喝凈了的茶杯,手一探,将其收入袖下,又从旁侧拿了个新茶杯,倒了浅浅一点茶,斜着转了转,将原本放于此的茶杯全然替了去。
人是管事杀的,验尸是齐知州派来的仵作查验。
管事想越庖代俎,借机夺了宋府大权。
除却将灭府的罪魁祸首推给土匪,于齐知州而言,“骇人听闻”的杀夫一案,亦是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将宋府拖至深渊。
杀死宋怀安。
大夫人需得与此事毫无关联。
齐知州还未得到密信,为包庇还有用处的管事,只会让仵作验尸时,随意寻个说得过去的缘由。
“你曾言做好人有何用?”
不加任何遮掩的轻蔑,朝着地上再无声息的宋怀安一闪而过,大夫人眸光旋即变得空灵,难得带上些暖意:“南风渡残桃。”
“那是你一辈子,都不当领会的春色。”
大夫人说罢,再无丝毫留恋之色,徐徐走向暗门,书架在她身后再度归置原位,鞋履声逐渐远去。
一切正如她未曾来过的模样。
我现身上前,走到宋怀安尸身前蹲下,正要拿走那颗害人的红珠。
他身前暗红处却忽然之间红芒大盛。
面色微变,我赶忙闪身离远,乍见宋怀安已然死透的身子,还停滞在原处,然他的魂魄离身,渐渐从地上爬起。
狐疑目光落向我,问道:“你是何人?”
转首间,他忽而瞥见自己尸首,瞳孔骤然紧缩,不敢置信道:“我,我这是,已死了?”
“不!不,我大事未成,怎能就这样死了!”
“宋勤!”宋怀安恨得咬牙切齿:“当年若不是我给了你一碗饭吃,你何来今日!胆敢背叛于我,还抢走了……”
宋怀安登时止住了声,放下抱着脑袋的双手,嘴角勾出一个怪异的微笑。
不好!
指尖白光凝结,霎时间向他冲去,要将那红珠抢先夺来。
宋怀安却如鬼魅般迅疾躲开,从怀中掏出那枚泛着红芒的红珠,狞笑出声:“齐佑胆敢派人对我下手,那就怪不得我了!”
“真缘命石在上!”
宋怀安高举起那枚红珠,喊出的话语却令我浑身一僵。
倏忽清醒,一个闪身冲上前去,要从他手中夺下红珠。
前端不到咫尺之距,一道紫雷顿时在房中诡异降下,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不得不往后撤了几步。
若是能唤出紫雷的那些人已然追来,那谢执岂不是!
而就在这片刻工夫,拦下宋怀安的时机已然失之交臂。
“我憎恨夺走密信的每一人!”
“不论谁拿到那封密信,都会将它亲手交至胡人,彻底亡了这禹城!”
分明是他与齐知州之间的争斗,却将这无端怨恨带给整座禹城。
“哈哈哈哈哈哈!”
张狂大笑声暂歇,宋怀安眸中渐渐染上戾气。
凉飕飕地,显然对我无任何好意。
“你就是前来勾魂的鬼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