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出了差错,其中四只钟叫人偷了,等发现时已经运到了外蒙古。”
当时正在闹“文革”,事情太不光彩,当权派便要捂着,这件国宝便被藏在了某大学历史系的仓库裏。1969年,历史系的教师基本上都被打倒了,死的死,残的残,入狱的入狱,进牛棚的进牛棚。钱胡子由于凶悍爱打架,谁也奈何不了他,于是因祸得福,光荣地踏上了扫厕所淘粪池的岗位。
有一天开完了批斗会,两革命小将聊天说漏了嘴,钱大胡子便揣着一把柴刀夜闯历史系。结果看大门的正好是李长生老头儿,师徒俩一拍即合,狼狈为奸,白天各干各的,晚上偷偷摸摸修补文物。
但编钟毕竟是一件乐器,修补易,恢覆铜钟原有排列难啊,并且这古代乐器还特殊,按敲击部位不同,一只钟能发出两个音。可这两人别说听音了,可能连简谱都不识,正烦恼间,遇见了闲人夏修白,当时还叫夏东彪。
半夜裏他们把仓库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夏东彪将铜钟蒙进棉被,贴着耳朵拿小锤挨个儿轻敲了几百遍,宫商角征羽,总算定了顺序,可惜中间少了四只啊。
“你爸不简单。”钱大胡子说。
夏明若说:“那是那是,也讹了你们不少钱吧?”
钱胡子拍大腿:“不说我都忘了!不但骗了我们三十斤粮票,还想骗我的姑娘去当儿媳妇!我告诉你夏明若,”胡子义愤填膺,“我姑娘可不能给你!”
夏明若拱手说:“多谢师尊,你家姑娘酷似李逵,力能扛鼎,人称代战公主。夏明若从小体弱多病,恐怕不是对手,家父自不量力,高攀了。”
大胡子点头:“知道就好。”
他说:“我1955年上北京读书,老师关心少数民族学生,带我们去看戏,我第一次看见你爸,那时他才十四五岁吧?你家老老爷子在臺上演什么……”
“鲁肃。”夏明若说。
“对,鲁肃,”钱大胡子说,“你爸就背着个手,站在幕布侧帘后面看。我哪裏听得懂什么昆戏京戏,光顾着看他了,心想哎呀,这个人长得怎么这么精神啊……就是后来落魄了吧?”
夏明若说:“岂止是落魄,差点儿抹脖子。幸好有一位工人阶级的女儿出现了,我们院儿裏上年纪的都说是傻姑救佳人。”
这些事夏修白可从来不对人提,夏明若印象中他爹也就哭过一次,那是1965年夏天,得知明若的爷爷没了。其实老爷子进了牛棚后没熬多久就去了,而始作俑者竟然瞒了家属整整七年。
骨灰找回来后,夏修白大哭一场,哭完了满世界找酒喝,用筷子敲碗唱“秋江一望泪潸潸”,唱到后来哽咽不能言。夏明若感慨说:“幸好有我娘在啊,我爱我娘,我娘撑起一片天。”
楚海洋正好进帐,笑着说:“这话说得好,以后你妈生气可不许上我家躲着,你爸也不许来。”
夏明若说:“啐!敢欺负我爹,小心我娘削你。”
钱大胡子问:“海洋,都准备好了吧?”
楚海洋点了点头,又摇头:“骆驼状况不太好,老师你过来看看。”
众人便跟着他出去,还没接近驼队便觉得动物们十分反常,躁动得很。楚海洋走向一头驮冰块的骆驼,它的铁掌昨天掉了,脚底被坚硬而锋利的盐碱块割得鲜血淋漓,十分可怜。
“作孽哟。”大胡子心疼了。
楚海洋说:“从玉门关算起今天是第十三天,骆驼还没有喝过水,一路上也找不到草料,只餵了少量豆饼……”
胡子埋着头不说话,大叔狠咳一声,拍拍骆驼:“听我的,这头身上的行李卸下一半来给另外几头分摊,时间不能耽搁,赶快收拾动身。”
胡子苦着脸嘆气。
大叔说:“别给我磨蹭!楼兰古城东边有座烽火臺,烽火臺再向东六十步有水脉,有水脉,就有牧草,懂了吗?”
夏明若问:“你怎么知道?”
大叔斜着眼睛:“哼哼!”
夏明若打个响指:“听舅舅的准没错,老师,快走。”
这时,听到远处几个科考队员呼呼喝喝,胡子心裏烦,猛踢一脚沙子,转身便骂:“又怎么了?!”
那边喊:“钱老师,你快看天上!!”
胡子抬头一看:“哎呀!这太阳怎么……”
……红糊糊的。
就像一只巨大的红气球,高高挂在头顶上。
众人看得傻了,好长时间谁都没说话,就在那静默的十几分钟裏,红光暴涨,沙漠竟被映射得如一片无垠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