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在次元中央港口
(9)
问:“你不喜欢那个五月,觉得我要比她优秀,可靠,善良,所以才想要将错就错,就这样留下我,是吗?”
席勒的表情依旧冷淡,但心中却微微有些震惊。她的打算完全被眼前这个人看透了。也许这就是懂得同一种语言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她看着少女突然冒出来的银发,不由得心生感慨——她确实如她所想的那样觉醒了。
不过,她说的不完全对。席勒想。曾经,我也对五月有过希望,希望像培养四月那样,将她培养成一个优秀的元语者。但是五月一直令她失望。这种失望大概从她潜入深潭之中,见到五月的第一次对视就开始了。隔着深潭之水她望见的那双眼睛,并不是一双未出生者应有的单纯无知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裏看到了只有在岸上才会有的杂念。从那个时候起,席勒便失望了。她决定不把这个孩子留在自己的身边抚养,而是让她住在学生宿舍,接受其他问题班学生们一样的教育。
因为五月上岸较晚,又没有受过大人的保护,席勒担心这会给五月的觉醒带来困难。没想到五月表现出了过人的聪明,虽然元语之力迟迟没有觉醒,却以极快的速度掌握了索绪尔通用语,在和她一样高的学生对话的时候,丝毫没有犯过小孩子才会犯的错误。而在坏的一面裏,她对于权力的渴望也增长到了令席勒惊讶的程度。席勒几次试着和五月讨论过将来,五月说将来要做老师,因为老师可以做这所学校的管理人。这样几次之后,席勒终于忍不住告诉了她老师全部都处于魔力衰退期的秘密,希望能打消她的杂念。结果,五月的目标立刻由做老师变成了加入特别组。因为不能参加战斗,她只有通过揭发告密来积累功勋。席勒厌恶她这样,却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关怀她。该有的分歧总归要去面对。席勒严肃的责问她为何要如此。五月却笑了。
“吶,在这所学校裏面,毕业是不存在的,对吧?所以,如果没有权力,就不可能离开这裏,不是么?”
“离开这裏只有死路一条!”
“是吗?我可是听说席勒教授曾经去过山谷以外的地方呢。”
确实有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
“……而且因为校方的请求,此后永远被禁止离开了吧。直到新的元语者可以取代你为止。这样的学院难道不是一座语言建成的囚笼吗?你难道就没有过类似的想法吗?”
当时五月表情相当得意。席勒无法忍受这样的挑衅,直接说:
“你就是那个人。”她说,“你就是下一代的元语者。所以,从现在起,打消你无聊的想法吧。像你姐姐那样,做个有担当的人给我看看。”
席勒说这样的话,本来就是为了打击一下这颗自负的心灵。结果五月听了这句话真的哭了。那是席勒第一次看见这个势利又冷酷的女孩子哭,而席勒她自己也被触动了。这么多年来,她也一直被类似的悲伤折磨着,那种被学校的前途束缚而无法和琼安团聚的悲伤。而对五月而言,她对于权力的渴望,只是来自于她想要离开的工具。但是,她所寻找的工具从一开始就在她手上,而那工具却并不能帮她实现她的愿望。
那次摊牌过后,席勒觉得五月似乎乖了很多。她开始主动找席勒讨论语言的问题。席勒建议她能够和她的姐姐一样,隐瞒自己是元语者的秘密,这样可以让她背负的担子暂时轻一些。她也照办了。虽然她还是没有放弃成为特别组的一员。大概这就是她的天性,不能在一朝一夕改变。但是只要让她学的东西多一点,或许就可以了解自己的天命吧。席勒想着。
结果五月还是逃了。并且,因为非常离奇的理由,被龙“杀”了。身体仍在,语言也在,只有意识变成了另一个人。
席勒感到了背叛。
那么,就让现在这个人替代她吧。席勒想。尽管席勒知晓覆活的语句,只要懂得生命之语的人肯冒触犯校规的风险,覆活栖息着另一个意识的身体并不太难。但是她也不想做了。如果可以让人覆活,她宁可在几年前覆活同样被龙袭击的四月。她真的宁可如此。
只要元语者在索绪尔学院中长存……
“……所以,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词典已毁,从此,你就替代她,也替代我,保护这所学校吧。这所学校已经不能再承受失去元语者的痛苦了。”
讲完了五月的故事之后,席勒向眼前的少女行礼。
在这所学校中,真正有资格被人行礼的老师只有席勒教授一人而已。但现在,尊贵的第二代元语者正在向眼前的少女行礼。
少女沈默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席勒教授,你弄错了一件事。”
女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席勒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正向着自己走来,方才的话就是她所说。少女有黑色的长发,面相有些陌生。席勒想了很久才记起,这个女生才是眼前的少女的本来面目。可是这一副身体不是已经长眠在禁林深潭之中了吗?
“我才是丽·劳伦斯。”长发的女生说。
席勒的脸上第一次显出惊讶的表情。她再次看回前蘑菇头的少女,声音微微颤抖:“那么你是五月?”
长长的刘海终于遮不住了少女的泪水,沿着脸颊滑成了泪光两行:
“我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想把枕上欢打印出来校对,又怕校完的稿子被别人看见,果然节操不是好掉的。
明天将揭开五月的故事裏最重要的秘密,还有安娜的线索!关于这条线索前面也是有伏线的。
对了,明天也会更新last
blood的大结局,关于e的身份也将揭秘。欢迎去看。那个故事我个人写的很满意,因为e是我相当喜欢的女角,于是投了杂志社,结果没下文了,果然还是太离经叛道了吧……
☆、终有一天会相逢
丽把睡着的小狐貍从那个少女的肩头拿下来,抱在自己的怀裏,对席勒说:
“一直以来,您都搞错了两件事。一件事是您误以为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留在这裏。这要怪我没有向您好好解释。不过,这个错误,相比另一个简直不值一提……”她转向那个少女,“要我来告诉她吗?”
“我来说。”
少女擦干了眼泪,振作起来。
“教授,我是四月,也是你认识的五月……一直以来都是同一个人。”
席勒凝视着眼前的人,过了一阵之后,又和以前一样淡淡的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容多了一点释然:
“原来如此……”
***
天空中的激战很快就成了被翻过的一页。学生和老师们都投入了打扫校园的工作,烧毁龙的尸体,修覆损坏的校舍,把到处飞溅的臟东西擦洗干凈,包括激愤之下扣在龙脸上的蛋糕什么的。虽说离过年还有两三天的时候,师生这样一起齐心合力做事情,居然有了一些过年的气氛。
夏洛特虽然手裏也拿了一块抹布,却并没有干活,只是一动不动的在那裏发呆。现在她从理性上已经没那么排斥这个学生了。毕竟那个五月不仅在法庭上努力回护了莫妮卡,而且也展示出了身为新一代元语者的能力。不过,从感性上,对这个年轻的学生,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满意……果然还是嫉妒她能住在席勒的家裏吗。
“想什么呢?”西格蒙德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吓死我了!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哈哈,还是很有活力的嘛。给你。”西格蒙德扔给夏洛特一听啤酒,自己的手上也有一听。
夏洛特一皱眉:“不会是故意摇晃了之后才给我的吧。”
“我在你心裏就是那么坏的人吗?……算了,说正经的。我有个有意思的发现,一直想给你看来着。喏,就是这个。”
西格蒙德递过去一张图片,图片的逼真程度和照片相似。上面画的是禁林的深潭,水面正上方飘着奇妙的白影,不知是在进入水中,还是要从水中出来。
“啊,不愧是影写语,好逼真啊!这两年这样的东西很少见了呢。”
“这不是重点。你看图。”
“早就看过啦。不就是禁林深潭的灵异照片吗。有的时候深潭裏的那些孩子会出现特殊的活跃情况。”“看仔细一点。有日期呢。”
夏洛特往下看了一眼:2848年5月1日,禁林深潭。这个日期似乎有点耳熟……
看见夏洛特的表情,西格蒙德从文件袋中又抽出一份校报给她:“看看这个,应该想起来了吧。”
这恰好是2848年5月2日的报纸。头版大字新闻,一些属于学生的随身物品在南部山脉边境被发现。据分析,这些随身物品属于四个男生和三名女生,都是此前不久先后失踪的学生。三名女生的名字为:米娅,汉娜,以及……四月。
“原来是那个事件。”夏洛特喃喃自语。不过,她还是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算了。”西格蒙德缓和了表情,耸了耸肩,“总之是个有趣的事情,所以想和你分享一下。”
夏洛特撅着嘴:“没劲的很。我去找席勒老师去了。”
“随便你。”
***
五月即是四月。让丽开始註意到这个事实的,还是夏洛特的告白被洩事件。
也就是五月挑破了夏洛特曾经向席勒告白被拒绝的事实,导致夏洛特一直对席勒怀有小小怨言的事件。因为告白发生在夏洛特二十岁的时候,也就是五月登岸之前,所以五月如果知道这件事情,必然是从席勒那裏得知。
但是席勒否认自己向外人说过此事,说这应该只是五月的猜测。丽却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如果她确实知道这件事的话,那么她是通过何种途径得知这些事的呢?通过查看席勒过去的日记,她发现,在她告白的时候,席勒的家中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生活着。那就是五月的双胞胎姐姐四月。于是丽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五月,就是过去的四月。
这看上去是极为不可能之事。但是,如果连交换灵魂的事情都可能发生的话,为什么这样的事就不可以发生呢?如果四月通过某种手法进入了深潭,以五月的身份“重生”的话。
“五月和我交换了。就像我和丽之间发生的事情一样。五年前,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为什么?”席勒皱起了眉。
“因为她想救我……是我害死了她!”
四月,也就是后来的五月,终于说起了五年前发生的一切。
她是打算逃出学校的。
所有人都以为,一直很优秀也很听话的四月,绝对不会做出深夜溜出学校的事。官方的解释是,四月这样的好学生,应该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同学,才步入险境导致遇难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她才是一场叛逃行为的主谋。
这无疑是对席勒的背叛,也是对整个索绪尔学院的背叛。
席勒很早就告诉过她,她具有元语者的身份,将来将肩负整个学院。但是她并不孤单,因为她还有一个双胞胎的妹妹。有时候她会悄悄一个人到水潭的边上,看妹妹在水潭之中无忧无虑的游着。虽然姐妹之间隔着卡尔纳普设下的机关,她却觉得她们的心灵相通。那是不需要语言的,最原始的对话。想必在水潭之中,她们也是这样交谈的吧。
她也很想问席勒教授:为什么不把我妹妹也带上岸来呢?如果能够一起作伴有多好。但是,当她被当成“问题班的双胞胎”被讨论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这所学院中的规矩:如果出现问题双胞胎的话,只有当双胞胎中的一个发展成熟,另一个才有登岸的可能。这规矩在四月这裏比其他人更为绝望。因为元语不能学习,只能领悟。为了促使她尽快领悟,从学会了怎么阅读开始,席勒就给她找了大量的语言类着作来阅读。但是,很多年过去了,虽然四月可以使用一些简单的自用语,但是她还是没有“顿悟”的迹象。她的头发永远是那样乌黑明亮。
而席勒有些着急了。
——会不会因为是双胞胎的缘故,所以,魔力的强度也变弱了呢?
这只是席勒的一句无心之语,却让四月倍受打击。她想:也许妹妹比我优秀得多,更能胜任元语者的职责。为什么被领上岸的人是我呢?若我能够离开这所学校,让老师把妹妹从深潭裏领出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开始萌芽,就长得不可收拾。起先,她只是出于想要让妹妹到陆地上来,才想要离开这所学校。渐渐地,“离开学校”取代了最初的愿望,深植在她心中了。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能离开学校?为什么席勒老师在这所学校中呆了长达五百年之久?她看了席勒的日记——那本来是席勒为了促使她领悟才交给她看的日记,在她看来,却成为了一个元语者被学校束缚了五百年,而不能与爱人在死亡中重逢的悲伤故事。
对,这一切都很奇怪。四月这样想。为什么我和妹妹就必须彼此分离?为什么我们不能离开山谷?为什么龙要袭击我们?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依靠语言才能生存?
对啊。如果不像现在这样依靠着语言,也许我们也能创造出辉煌的文明。谁知道呢?因为根本没有人看过山谷外面的样子,更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人类。
这些想法在四月的心中越长越大。表面上她仍然是和以前一样可爱而愚钝的女孩子,但是在她的内心,“作为元语者为学院奉献一生”的想法已经动摇了。她悄悄在校园的张贴栏上匿名写下了自己的想法,并因此和其他六名学生秘密结社了。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逃离索绪尔学院。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开始行动之前,她又去了一次禁林深潭,和那裏的妹妹作了告别。
——对不起,今后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这裏看你了。不过,我会找到把大家从学校裏解救出来的方法的!在那以前,学校的未来就交托给你了。
结果,命运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走到边境的时候,七人中有人后悔了,想要回到学校去。有的人坚持要一起离开。结果他们就这样在边境争吵起来,四月很想阻止他们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吵架,却是徒劳——激烈的争吵声,很快就惊扰到了逡巡的龙群。几乎还没有反映过来,就有人被咬掉了脑袋。顿时所有人的情绪都失控了。一切就只剩下了逃命,但那也只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四月施展着她生疏的语言能力,想要拼死一搏,但是没用。她被龙角刺进了身体,甩到了空中。
在空中飘浮的时候,在她悔恨自己的无用和弱小,并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这样完结的时候,她忽然感受到世界一片光明。那是一股无法名状的语言之力,是未经由语词就被施展的力量。她的世界很快降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浸泡在大量透明的温暖液体中,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席勒教授,您真要这样做吗?姐姐已经死了,妹妹的话,还是留在深潭裏会比较快乐吧……
她这才恍惚中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而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则是在五年以后再次遭遇了同样的“置换之力”的时候。
——现在是几月?
——呃,五月。
——那她的名字就叫五月吧。
…………
“你为什么要隐瞒?”席勒问道。
“我要怎么告诉你?”少女说,“你一直拿我们当做两个人!”
“我确实是这么以为的。我以为你不知道自己是元语者,在告诉你你的使命的那次,你还哭了。我一直以为那是你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元语者的事。”
“我流泪是因为那时你说‘希望你和你姐姐一样’!”
“……对不起。”
席勒是真心真意在道歉,为她的偏见和疏忽,为没有好好关爱这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