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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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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总能听到别人会抱怨太过漫长的旅途,枯燥、无聊,坐地久了会腰酸背痛。短暂告别了每天坐三个小时地铁上下班的日子后再踏上旅途,却是前所未有的漫长,也发现了其实自己很享受在路上放空或思考的时光。在路上,永远比原地不动来地更踏实。

以前只知道祖国幅员辽阔,却不知道原来辽阔的不仅是繁华,更有这连绵不绝的苍凉,可以穿山越岭横跨几个省,都荒无人烟。

坐在车子的最后排,没有人刻意要和我交流,也没有人摆出做作的热情熟络姿态,倒也让我舒服。韩大哥并没有和我说太多,阐述了路途的艰险困难后,想加入,便一起上路,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走。一切都是自愿。

从天明到夜深,三个人轮流开车,车子一直在行进着,晚上没有宾馆可以睡,一直窝在座位上半睡半醒,只有到服务区才得以下车舒展筋骨。睡也睡不着,索性抽支烟,提提神。半夜三点多,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此刻的星辰是久违的清澈闪耀。韩大哥走过来,我把烟递给他,他摆了摆手,我就收起来了。

“以前坐过这么久的车吗?”他走到我身边说。

“没有。其实我去过的地方很少,一个手都能数过来,呵呵。我们现在在哪啊?”

“宁夏兴仁,马上就要到甘肃了。”

“离目的地还远吗?”

“车程不远了。”见我抽完烟,他拍我肩膀说:“走,上车吧。”

再次上路,到了天明时我们已经横穿在沙丘不断,荒漠辽阔的河西走廊之上。到了上午十点多,结束了一段平坦的路途,闯进了连绵起伏的祁连山地,近处的绿色草原上分散着羊群,放眼望去远处的青色雪山巍然而立,造成了就像把草原戛然切断的视觉效果,白云从雪山之巅延伸而来,就像那尖尖的山顶挤出了一团团泡沫。可惜过了花季,不然我也能看看传说中的大片油菜花田。行驶在草原上一路都在爬坡,植被也随之减少,在冰川作用下,山体就像一大块木头被杂乱无章地砍过一样,呈现出许多几何状层层递进的豁口。远处的山坡上针叶林茂盛繁密,也有像这样的岩层山,稀稀拉拉地挤出几株野草。山间晨雾还未消退,坐在车裏直感觉到头晕乏力,只觉地是旅途奔波加上没有睡觉的缘故,等翻过这座山峰时,前面的人才拿水递过来问我还好吗,我说还好啊,为什么这么问,他轻描淡写地笑说刚才翻的那座山海拔有四千多米,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身处青藏高原的边缘。现在的我,在地图上的哪个点?

小时候家住平房,墻壁潮湿,为了挡那斑驳潮渍在我房间的一面墻上贴了很大一张中国地图,没事干的时候就爱看地图,然后和我爸讨论讨论可以从地图上看出来的事。曾经只在地图上看到过的地方,现在我也来了,脚下的土地,没有参照物,和我曾经呆过的地方其实也并无二异。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人,终究是很渺小的。

身背物资徒步进山时,我才知道韩大哥说的车程不远了,真的是“车程”不远了。穿过两座山峰中间狭窄的垭口时,我当真怀疑在山裏面真的有人吗?这条通道简直就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隐秘入口一样。地势陡峭,脚下的野草呈癣状生长,癣的缝隙就被碎石充斥,稍不留神可能就踏着这石头滑下去了。以前参加夏令营零负重爬山都要手脚并用,现在背着将近二十公斤的物资往上爬,我真觉得要了亲命了,可看其他人都在坚持且大有驾轻就熟之势,我也就放了心,他们可以,我也可以,索性也就挺直腰板不再没出息地趴着往上走。就算滑下去这高度也死不了。本以为跨过这个难关之后的路会好走些,可走在环山而绕时宽时窄狭窄处仅能通行一人还是斜着坡而旁边就是山谷,虽不至于深不见底落差也够大的“路”上时,我真觉得恐高是病,悲催的是想吃,没药。其实没事,要不是旁边太深,这路以我走路的速度飞着就过去了,可有了干扰,本质不变,自己的心态也会变。走在我身后一个大哥估计看出我步伐犹豫,鼓励说没事,这才哪儿跟哪儿啊,走,我抓着你胳膊走,没事的。到现在我连一行七人的伙伴都叫什么名字还没弄清楚,只好尴尬说谢谢。走了很久很久之后,韩大哥问我还能不能坚持,不行的话先休息一会儿,毕竟我是第一次进山,其实按照我的状态,我连一步都挪不动了,肩膀快要被压爆了,脚脖子生疼,太阳照地我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已经到了就算让我卸下背包躺在席梦思大床上我也未见得能立刻舒服、那累到骨子裏的难受一时半会儿都消散不了的地步,可我见其他人都没有要休息的意思,楞是嘴硬说没事。韩大哥也不客气,说那就再走一会儿再休息吧,一定要在天黑前到。我看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多,听他这意思我们最少还要再走五个多小时,况且我还是以北京的天黑时间计算的。。。我喘着气闷头托着步子,喉咙裏有种要渗血的感觉,心头闷闷的,生平头一次品尝这种类型的“绝望”。这五个多小时对于筋疲力尽的我来说简直就是遥遥无期,怪不得都说地狱恐怖,世上的痛苦起码有尽头,可地狱的苦无间无断,就一直在筋疲力尽最痛苦的巅峰持续煎熬,并且痛苦感时时新鲜,不会有麻木的那一刻。我突然暗自嘲笑,呵,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真下地狱可咋办?

从上午到现在崎岖的山路走了□□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卸下背包,然后不管不顾地直趴到了地上,抱着背包当抱枕。。。浑身的酸痛都在往上冒,他们看我这样都哈哈笑,我也管不了了。。。他们累则累,不过都还没累成我这个孙子样儿。。。

趴地上足足半个小时,还是没缓过来,一动也不想动,韩大哥早恢覆了精神过来拍我说起来了,晚上我们和孩子们一起吃晚饭,吃完饭就在这裏的校舍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整理发放物资。我这才浑身“嘎吱”地站起来,天已经黑了没太註意四周的景色,只知道脚下一片粗糙的土地是操场,眼前木头椽子土砖砌成的大屋子是教室,没电,暖黄色的是烛光,旁边一间破败的窝棚冒着烟,应该是厨房。

甘肃地势覆杂,祁连山地更是地势落差极大,山高谷深,重栾迭嶂,沟壑纵横,好像起了剧烈褶皱的地层表面。物资难以运达、与外界的沟通难以建立,在这种地理环境中分散着这样的角落,有着这样一些人。我想如果人是由一颗种子长成的话,那当上帝播种的时候,一定是随手一洒,而他们,就是不巧陷在这缝隙裏的少数种子。

孩子们的晚饭我不知道怎样评价,说粗劣,那是白花花的大米饭,说不错,竟然连下饭的一颗咸菜都没有,何提油盐。在蜡烛的火光中,我看到有二十多双孩子的眼睛,他们没有一丝抱怨,每人手裏捧一只瓷碗等着打饭。我以前总会为一餐饭菜的不到位而抱怨,今天盐多了,明天肉少了,抱怨的理由每天都不重样。什么都没有,无从选择,没的对比时,连抱怨都找不到理由。我们这次背进山的物资大部分是衣物、药物和书本教材,只带了一小部分食品。韩大哥从那堆物资裏提出一桶油一袋盐把米饭加工翻炒了一下,就是我们的晚餐了。我们分拨儿坐,没有一个孩子愿意主动和我们交流,甚至有点儿当我们不存在的意思,只偶尔有人会偷瞟我们几眼。加了油盐的饭显然比以前的好吃多了,我看见好几个孩子很快就吃完了,眼睛看了看锅裏已经空无一物,也不说什么,安静地拿着碗去外面冲洗了。唯一的一位老师也显得很拘谨,和韩大哥说话前,总会讪讪一笑。

与我们没有交流,倒不影响他们依旧欢快地奔走于操场上,我所听到的笑声叫声与城市中的那些孩子并无二异,也不知道他们黑个隆冬地在玩什么,但沈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裏,好像也没有我们想当然的那么苦。

浑身疲乏的我们没急着和他们打成一片,由那位老师带我们去教室后面的校舍休息,老师说实在没有多余的床和被褥,只能先铺点干草睡地上了。而孩子们所谓的床,也不过是木头搭的通铺而已。学校一共就四个女孩,没有单独校舍,晚上就睡在厨房,我们一起来的两位女同志,也只好在那间小窝棚裏挤挤了。山上的夜晚很冷很冷,孩子们陆续回到了校舍,黑灯瞎火儿也有几个同志简短地和他们主动聊天说话的,他们说的普通话及其难懂,还有其他孩子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和偶尔窜出来的嬉笑声,我头一次来海拔这么高的地方,头疼地很,屋裏屋外一个样,我抓了一把干草就出去了,点根儿烟发现抽起来根本不给劲儿。。。校舍后面是一道缓缓的斜坡,我把干草铺地上躺下,仰望天空的那一瞬间,暂时忘记了因为寒冷而去抱住自己的胳膊。

远离城市光源,远离尘埃颗粒,在这有生以来躺过最高的地方,漫天繁星和流淌于苍穹的闪烁银河带给我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感觉。在那一瞬间,放佛每一束星光都穿透了自己的灵魂,带走了那恼人的沈重,冲刷了心头的一些阴霾,伸出双手,好想好想可以拥抱住一捧繁星如水。

“诶,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不知何时有人站在了我身旁说,我抬头一看,就是进山时在我身后那大哥,此人最多三十,身材微胖,跟韩大哥有距离感的南方腔调比,这一口滑溜溜的北方话听来倒是挺亲切的。

“啊,我就是想出来抽根儿烟,呵呵。”

“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吧?”我把烟递给他,他就接过来也坐下和我一起抽了。

“是啊。”

“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看破红尘了?”他笑呵呵爽朗地开玩笑说。

“哈哈,怎么的干点儿好事儿前提就非得看破红尘啊?”

“做这个,不看破红尘牵牵绊绊的,没点儿觉悟坚持不下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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