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出了经堂乱撞,想找个洗漱的地儿,可人这么多就是找不到一个看上去像是能听懂我说话的人。出了大经堂走了没几步就见一红楼
,没头没脑闯进去(我是后来才知道它是综合楼),听见了水声拔步就往裏走不料被一觉姆拦住,她也不说话,只摆手微笑示意我不能进,早知道五明佛学院男众女众区划分而立泾渭分明,当即知道这裏是属于女众区了。
从综合楼出来,往来行走的觉姆喇嘛络绎不绝,脚步匆匆终有去处,只有我漫不知方向,只肩上一个背包,信步而走,不知不觉又归入一股往山上走的人流,上到山坡最高处看见了金碧辉煌的坛城。“坛城”只是音译,大概是佛教中一种冥冥中观想的对象,象征着宇宙结构事物本体,
而这裏的大幻化网坛城是少有的实体坛城,虽然之前在网络上对于这裏的一切有所了解,但真正走到这裏,回首便看见连绵数裏、漫山遍野,密集地让人透不过气的红色时,那种由千百万人汇集的信仰力量,带给心灵莫大的震撼。
晴冬,蓝天蓝地让这双看惯了灰色的眼睛觉得刺痛,慷慨袭来的阳光模糊了视线,只见红海上空飘起了炊烟,深沈的红包容了此刻渺小的自己,仿佛洞察到了心底那一丝丝敬畏和胆怯,却又默而不语。
清晨的坛城围满了转城的信徒僧侣,随处可见的袈裟红袍让人觉得充满朝气和祥和。耳边萦绕着经筒转过的岁月留声,每个人的嘴裏都在呢喃诵经,转上一百零八圈,或是一千零八十圈,亦或是一万零八百圈。我也真的想心无旁骛地就这样转上一整天,摸一摸那些旋转轮回载满了无数人虔诚祈愿的经筒,不问佛,只问自己。可在这些红色信徒中我这样一个突兀的存在,每每想到自己为何迷失,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谈论信仰二字,更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与他们同在。
自己一个人爬上更高的山坡,坐了整个晌午后该考虑一下食宿问题了。。。真正来求学求佛的人众多,我不好意思再住在大经堂,坛城旁边就有宾馆,条件不错晚上还能观夜景,可惜囊中羞涩只好选择了山下的招待所,住二楼一天也就三十块钱。一楼好像更便宜,不过都给来求学的占满了。有卫生间洗澡什么的就不用指望了,好在阳光充足并不潮湿,回头去买个暖宝晚上应该也还能凑合过去。法会期间学院经堂提供食物,虽说都是免费的可少不了要捐些香火钱,据说饭菜都不错,可对于我来说还是有点儿不太合适,去了综合楼二楼食堂,要了素面,就是白菜叶子拌面条,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好在酥油茶管够,拿我的随身水杯喝了两大杯,热乎乎地整了个水饱。。。又打了一杯装进背包后,就要起身去尸林了。尸林就是天葬的地方,怕信号不好早下载好了离线地图,确定好方向决定徒步过去,大约五裏地的路程,走上一个小时吧。这点路程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了,车程十五分钟,拼车其实也只要几块钱,可现在的我不缺时间。
天葬早有研究,以前也写过关于它的文字,可真正见识这是头一遭,独自走在路上心裏免不了打鼓。我从来不看恐怖、血腥的电影,和文字不同,那种画面感太强,看了我就会记住,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脑海裏挥之不去。
真正开始天葬前有专门的喇嘛做了一番讲解,我对那些所谓生世轮回的讲义并不在意,只在心裏闪过一个玩笑似的念头,如果有下辈子,把我生成一个女人的话。。。
天葬开始了,就在那像是狮子怒目圆睁,张着可怖大口的铜质怪兽雕像前,法师剥开的包裹尸体的东西,有些像是锯末的东西划下来一些。我可以地站远了些,仗着近视心想也吓不着我,可当我看见法师一刀劈下去,从胸前连皮带肉甚至头发都一并掀起时,胃裏不由一阵翻江倒海。翻江倒海也罢,躺在那裏只是一个于我无关紧要的人,可是如果想象一下躺在那裏的是我的至亲。。。无法想象。只是这一个念头,就觉得心头被劈下了一块肉一样。
天上秃鹫盘旋,对这一群人的肃穆寄思视若无睹,只有眼中的食物。
很安静,一切都很安静,没有人哭喊,这种安静却让我喜欢,如果送别的仪式少了这种血腥,多了这种安静,我想它也就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在众人面前,把情绪隐藏于安静中比放声如同表演般哀嚎,让人更有安全感。仰望天空,连一丝云彩都没有,纯凈艷丽地好像蓝色的血,哪怕稍有不慎,就掉下一珠饱满的蓝色眼泪下来。
只有秃鹫和雄鹰的翅膀带来一阵阵风,在万裏无声中蓦然想起一幕幕啼哭欢笑的过往,放得下吗?
心裏哀凉空旷,终于明白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爱过,才会寂寞。我也终于明白佛为何终成为佛,放下,那么离开这一世的地狱,倒真的是超脱的极乐世界了。
从尸林回来后的确累了,再上山去看日落银河的计划就挪到了明天,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小睡了一觉,醒来后正是黄昏时分,金色的阳光与窗棂擦边而过,削下那一抹绚丽的光直射到眼睛裏。
到学院裏正是他们下课的时候,空气中的隐约钟声好像撼动了那钟楼飞檐四角的影子,就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来,夕阳余晖的光圈中模糊的片片红影凝成潮汐向我袭来,我这身突兀的黑装瞬间就被淹没了。片刻之间的阳光温暖刚好,契合心的一瞬间竟感动至极又心疼到底,在心疼谁?
心疼虔诚归家的他们,还是无处可归的我们?
每个小卖部前都被下课的红布衫挤得水洩不通,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以前我们下课的时候,教学楼一楼那个唯一的小卖部也快要被挤爆了,进去买一个糯米糍就像打场硬仗一样。暮色易逝,夜幕降临的时刻,一盏黄灯下的简单需求,平凡人类的共通之处让我觉得活着、其实就这么回事儿,这回事儿,其实挺好。
耐心等待他们渐渐散去后我去买了一桶泡面,两包豆腐干儿,痛下狠心花十二块钱买了个暖宝,高高放在架子上的电热毯可望而不可及啊。。。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热情地问我是不是自己来的,我说是,她便向我推荐一个小型便携式收音机,说用这个收音机可以随时听大法师的讲课直播,我婉言谢绝了,她以为我不舍得花钱,说可以借给我,走时再还就行。不然自己呆在招待所该多单调,我笑笑,心裏十分感谢这位大姐对我诚恳的担心,便收下了。
这暖宝实在是不怎么好用,插上电很久才热,热了的时候又极度烫手,碰也碰不得,可没过七八分钟就又凉了,让人有点儿恼火。。。从楼道公用打水处打来泡面的水也不怎么开,吃完了胃不太舒服,实在是太冷,懒得洗漱,鞋都不敢脱,赶紧缩被子裏了。寒气无孔不入,从脚底蔓延全身,冻地难以入睡,就打开了那小收音机,企图能听一听县城或者市区的频道,听个新闻音乐综艺节目之类的,可这收音机应该是经过处理的,只能接收到法师讲经的声频。。。讲什么都是讲,我一听这个,没几分钟就有困意了。第二天一早醒来,收音机的电池早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