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我出来,眼睛一亮,朝我走过来,有些埋怨地说:
“怎么这么慢?”
我眼中一热,心也有些暖,依稀我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以前父母亲要一起出门,父亲也是这样在客厅裏无聊地来回踱步,等待换衣梳妆的母亲。母亲收拾好了出来,他的第一句话也是“怎么这么慢?”嘴裏说着埋怨的话,但是看向母亲的眼神却是惊艷而骄傲的。母亲只是不满的看他一眼,下次出门却不会变快一点。那时的我不懂得婚姻,只是觉得夫妻应该就是像他们的样子。现在的我仍不懂婚姻,难道夫妻也是像我和他现在的样子?
突然想到他的那些莺莺燕燕,心裏有些难受。是啊,这个男人很优秀,可却不是我一个人的丈夫。我做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说道:
“但凡女人出门都需要时间的。”
“好了!”他清了清嗓,道:“夫人,今夜是上元佳节,随夫君我一起赏灯,如何?”
“欣然从命!”能够出宫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见到不同的人,我求之不得。随他一起乘上简朴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灯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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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辰灯市裏人潮涌动,盛况空前。中央临时搭起的戏臺上教坊子弟歌舞正酣,听那歌声,竟是那首《把酒问月》,看来李白先生无论到哪个朝代,都会受到教坊的欢迎。几座高高的灯楼把这裏照得亮如白昼。来来去去的人们都穿着新衣,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小孩子手中拿着造型不同的花灯,开心的跑来跑去。我的心情也有几分飞扬。
他牵着我的手顺着人流的方向走,便衣的侍卫们不着痕迹地挡开人群,一直走出了宫门。又上了马车,一路往瓦肆的方向去。碧落朝城市建制更像宋代,市坊区隔仍在,但并不那么严格,繁华的夜市瓦肆也出现了。据李福海说,那裏是民间的灯市最繁华处。我掀开帘子走马观花,倒也有趣。民间的花灯不如宫廷的精致,却胜在姿态各异,新颖活泼。无论飞禽走兽还是桃李芳菲皆能制成花灯,一路熙熙攘攘,绵延不绝。
在瓦肆两条街外,车就行不动了。我们步行走进瓦肆,只见长街两旁都搭着戏棚子,吹拉弹唱,说书,演百戏,变戏法,打把势卖艺应有尽有,热闹非常。最有趣的是,皇城裏的灯会多半是寻常百姓家全家赏灯,而这裏倒是看到了许多年轻男女,间或还有些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与仕女结伴而行,笑闹在一起,倒有些传说中的盛唐风气。他牵着我的手,东看看西看看惬意无比,却不想多少眼睛都围着我们转。祸水就是祸水,我嘆了口气,今夜不知道成了多少少女的春闺梦裏人啊!
“你嘆什么气!”他的耳朵还真灵,这裏如此吵闹,这么小的声音竟也听到了。
“只是想起了几句话,倒还应景。”我抬高了声音:“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你这几句算是什么,又不是诗,又不是词!”他瞪了我一眼。
“实话,不信你看。”我往上面一指,他也抬起头,原来站在窗边往下窥视的一群女子见他抬头,都发出兴奋的尖叫。花啊,手绢啊,荷包啊如雪片一样飞下来,这样的气氛也带动了那些胆小的,我们周围的女孩子也都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饰物丢过来。甚至有女孩子视我如无物,跑到面前来,将手绢直接塞到他手中。
他好风度的向周围挥了挥手,换来更高分贝的惊叫。惊叫声稍些,就听见楼上有人“啊”的一声,我抬头看去,就见一个不知名的物体向这边飞快地袭来。他衣袖一卷,往地上一甩,竟滚出一只个头不小的木瓜。
“竟然有木瓜,你有没有琼瑶回敬给她?”我实在忍不住了,抱着肚子笑弯了腰。他先是不满地看着我,后来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笑了半晌,他停下来,说道:“行了,你笑够了没?”
我笑得有些肚子发酸,他揽着我的腰,我才勉强站直了,可是一看地上那个“不明飞行物”,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没好气地看着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不怀好意。我停了笑,警惕地看着他,他却根本不给我逃跑的机会,唇齿间有暖融融的气息传递,那是他的唇带来的温存。唇分,探入,尖叫的声音传入耳膜。他居然当街表演!他不是古人吗?怎么比我这现代人还豪放?在众人的笑声和掌声中,我拉着他落荒而逃。
感觉离开那裏一段距离,我才停下了脚步,。
“夫人还真了解为夫,你怎么知道我想来这裏?”他环顾四周,突然开口,拉着我就往角落裏的一家搭着棚子的元宵摊走去。
“老板、老板娘过年好,我又来吃元宵了。”他一进门就大声喊。小小的一个元宵摊,竟是人满为患,还有人站在一边等位的。
“哟!黄四公子来了。”老板娘停下擦桌子的动作,迎了过来。那是一位很普通的中年妇人,脸上有着岁月与辛苦劳作留下的风霜,眼神柔和而慈祥。她用温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然后问道:“这位夫人长得可真俊!可是公子的媳妇?”
“老板娘好眼力,弯弯,这位是老板娘,她家的元宵天下第一!老板娘,我可是特地带了我媳妇来捧场,可要老板好好煮两碗过来,别让我在我媳妇面前丢了面子。”
“老板娘过年好!”我微笑着点头。媳妇儿?他说得还真顺口,一幅志得意满的样子,好像我们两个真是寻常人家的一双甜甜蜜蜜的小夫妻。我心底五味陈杂,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家老头子的手艺,就擎好吧!四公子,你这媳妇不仅长得俊,也有礼貌,难怪你抛了六公子和晏先生,带了她来。夫人快跟我来,裏面生了火盆留了座位,仔细冷着了!”
“老板娘不用招呼我们,给他们几个每人一碗。先舀两碗桂花甜汤送来,给我媳妇暖暖身子。”交待完就拉着我自动往裏面走,对正煮元宵的老板点点头,便撩开他身后的帘子,融融暖意扑面而来,裏面竟别有洞天。
“从我十二岁开始,每年上元都到他们家来吃元宵,比宫裏的还好。你也尝尝!”他拉我坐在小板凳上,老板娘送了甜汤进来,我喝了一口,温度入口有些微烫,在冬天的夜晚再适宜不过。那沁人心脾的桂花香甜丝丝入扣,五臟六腑无不熨贴。皇家的宴席就不是正经的吃饭,我肚子正空空如也,这汤来得很是时候。一口气将汤喝完,然后微笑的递给老板娘:“麻烦老板娘,再来一碗。我的元宵要红豆馅的,多谢!”
我知道没有什么比食客这样的捧场更好的讚美了,老板娘果然眉开眼笑,道了声“好嘞”便端着空碗出去,很快又送了一碗进来。用调羹舀了一口,细细的品味,嗯!果然是极品!
抬起头,发现他正惊讶地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喝法太过豪迈。有些凶恶地瞪了回去,他却笑了,先是无声地闷笑,而后声音越笑越高。我索性不理他,专心喝汤。他笑了一会儿,也开始喝汤。皇家的小孩果然家教好,他动作比我不知优雅多少倍。
门帘一挑,进来的正是晏殊和云逍,都是一身织锦常服打扮,晏殊白衣手持一管寒玉箫,云逍则是玄衣腰间挂着长剑,好一对浊世翩翩——黑白无常。我欲起身,他却压住了我的手,示意他们两个直接坐下。他们看到我倒没有惊讶,想是老板娘告诉他们黄四公子带了媳妇来吧!他们两个也叫了桂花甜汤和元宵,老板娘端汤进来,看着两人道:
“六公子几年没来过了,还有晏先生,你们什么时候也学四公子一样,把媳妇带来给老婆子看看?”
两人都是一脸黑线。皇帝笑着说:“老板娘别急,我们家裏大人也容不下他们这样了。长辈已经把给他们找媳妇的事交给我媳妇管了,说不准明年的今天你就能见到了!”
“好,好,那我就等着了。”老板娘一出去,我就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起来这元宵灯会也是个找媳妇的好机会。像你们这样的人品,说不准还能吃上免费的木瓜,千万别错过!”
“弯弯!”皇帝的声音饱含着警告,这木瓜的插曲,他肯定不想让人知道。但是那个名字——我呼吸一窒,不敢去看云逍的表情。
老板娘正好送汤圆进来,我们一人端了一碗。他们对皇家宴会肯定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不再说话,一顿埋头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