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打开了,脚步声传来,看来是不只一个人。我放下书,只听皇帝说道:“晏卿果然神速,此案已经有结论了吗?”
“臣中途接手此案,才看过全部卷宗,若真的要在一日之内审清前因后果,微臣尚无此能。不过若要解决文少夫人的指控,却是不难。”晏殊清朗的声音传入耳膜。
“下官愿听晏相高见。”孔潇的声音,有江南水乡的润泽,很好分辨。
“下官也向晏相请教高明。”中年男子的声音,没什么特色,估计该是文明了。
“对于孔大人的结论,本官认同,由于双方的原因,如今已经失去了查证这具尸体身份的机会。孔大人当断不断,有失职之处;文大人拒不配合,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些稍后再行追究。但是正如文大人所说,死者为大,无论如何也该早日入土为安。其实此案说难不难,本官在这裏,当着皇上的面,只要文大人一句话,这具尸体是否真为令公子?”
“大人这是何意?”文明的声音有些不悦。
“圣人有云:父为子隐,直在其中。”晏殊的声音不急不躁:“就算大人为子隐瞒,也是在情理之中,不能以为罪。但是身为主审官,查明案件真相是孔大人的责任,职责所在,也无可厚非。既然两造各执一词,本官也只有最简单的办法。文大人想清楚了,现在反口还来得及,若当着皇上的面,还有半句谎言,则以欺君论,这是抄家灭族之罪。文大人的人品本官是相信的,文大人,这具尸体是否真为令公子?”
晏殊的这番言论,掷地有声。皇帝又追问了一句:“文卿,回答晏相的问题。”
“皇上,这尸身确实是微臣那不争气的犬子无疑。”文明顿了一下,还是一口咬定。
“既然文大人如此说,那这具尸体,就定然是文征无疑了。请皇上准许文大人领回尸身安葬。”晏殊说道:“此案审结,臣交旨。”
果然是晏殊,三下五除二,便将文明这个老狐貍将死了。只是这次孔潇少不得要受些苦了。我心裏盘算,不管怎样,那个死去了的民男,也算大仇得报了。
“很好。孔潇,文征一案到今天,已经是多少日子了?朕对卿的能力非常失望。看在你曾在内府局贪墨案中有功,即日起,格去孔潇雍州别驾之职,左迁为鸿胪寺少卿,并罚去一年俸禄,以示惩戒。文明,你养子不教,纵子逞凶,从即日起回府闭门思过三个月,同时罚去一年俸禄,以儆效尤。晏卿留下,你们下去吧!”皇帝的声音都是严肃。
“臣谢主隆恩。”那两人同时说道,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估计这两人走了。皇帝说道:
“弯弯,过来吧。”
“是!”我站起身,整理下衣服,从偏殿出来。皇帝坐在书案之后,晏殊见到我,一脸笑容向我请安。互相致意后,我和皇帝并肩坐在榻上,我笑着开口:
“晏大人的智计百出,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审结此案,本宫佩服。”
“微臣不敢当。”
“梓童有什么心得?”
“虽然不是那女子想要的结果,如此一来,也算是为他的丈夫洗冤——”
皇帝和晏殊对看了一眼,脸上都是意味深长的笑。我皱眉,难道我说得不对?孔潇如此拉长阵线,自然是出自皇上的授意,恐怕也有拖延时间找到文征的意思。如今文家敢闹出来,自然是确定文征已经不会构成威胁——换言之,已经处置了。否则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又如何敢这般嚣张,还冒着欺君灭族的危险,拍着胸脯保证那尸体就是文征。
“你们为何笑?”
“文征之死前一天晚上,从文府走了七辆马车出城,分往六个方向。第二天一早,有三辆马车出城,分往三个方向——”晏殊还没说完,我便打断他:
“这么说,文征现在已经在你手裏了?那文明他为何——”我瞪大眼睛,莫非他们早已经准备好了,在文明的亲信之中,就有皇帝的间谍。
“这世上还有一种秘术叫易容,文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掉包了一次的
儿子还可以掉包第二次。”皇帝说道:“看看那些奏折,有多么精彩,朕若不给他们机会,又怎么能看得到这么多好戏呢?”
我恍然,所以孔潇才会拖延时间,是迫得文明不得不杀掉“文征”;而晏殊逼着文明发誓,是早已经计算好了将来的棋局。文家从此之后,就都在皇帝掌心翻滚了。
“皇上已经对藩属国有什么打算了吗?”左迁,说是左迁,也不过是平调罢了,往后的日子,又是吐蕃,又是新罗,碧落朝外交部——鸿胪寺也正是用人之时。
“孔潇是孔氏后人,熟知礼仪,放在这个位置上,进可攻,退可守,也算不错。”皇帝的回答非常微妙,但是意思却是很清楚了。
想得真是周到,孔氏后人对蛮夷之邦展现华夏礼仪,对于天下士子而言,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满足虚荣心,更具权威性,更有煽动力吗?而且这一套,孔潇也该是驾轻就熟才是,很容易出彩,更加容易立功。真是好计谋啊!
党争,还是党争。然而无论文家、王家、林家怎么折腾,皇帝都只会把事件导向符合自己利益的方面。这就是所谓的帝王权术……
隐隐骊山云外耸,迢迢御帐日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