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拍拍一张桌子。
周恒躬身,
将桌布掀起。底下空空如也。
他微笑着,看着那孩子:“怎么骗叔叔?”
“咦。”小孩抓抓头发,“我明明看到她进去的。”
与此同时,
旁边的桌子下面的人不动声色地走出来。
程今宵整了整裙子,
从后面挽了一下周恒的胳膊,
她微微一笑:“在找我吗?”
周恒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程今宵,他忽然异常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裙子上的一片口红,“口红怎么沾到裙子上?”
程今宵用手抹了一下那道痕迹,“可能是补妆的时候不小心,
sorry。”
她得体地一笑。
手指轻轻地捏着裙摆上那片淡淡的红。
十秒钟之前,他很不客气地用她的裙子擦了嘴角。
这是裴望屿归还给她的吻。
裴望屿退到暗处。
他远远地望着程今宵。
周恒那裏可能有千万个她的把柄,她小号的曝光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小小警告。有些事情可以在裴望屿的掌控范围之内,
但有些,
他无法预判。
因为要毁掉一个女明星太容易了,要毁掉一个跟他同床共枕的女明星,
更是易如反掌。
他不知道周恒那裏还有多少底牌。
为了保全她,
裴望屿什么也不敢做。
他一向觉得周恒是个废物,直到他拿程今宵来对付他。这个废物的赢面一下子就变大了。
天气微凉,
裴望屿却觉得有些闷热,他轻轻解开一颗扣子,
余光裏闯入一道身影。
许年年穿了一条洁白的长裙,这条裙子很成熟很修身,
衬出她姣好的身段。她端着酒杯走到一片草丛中,
像是观赏那其中的一棵植物,
若有所思地定神看着眼下的花。
“姐姐。”
一道深沈的男人的声音撞入她的耳中,酥酥麻麻,许年年立刻转过头去。
裴望屿低下头看向两人中间的那片花束,
“小心裙子。”
许年年回头才发现,她的裙子被勾在花瓣上,露水微湿。她惊讶地张了一下嘴巴,眼前的少年已然躬下身去,他修长的指捻着裙角轻轻一勾,将它从花束上解救。
她说:“谢谢你。”
许年年再定睛去看裴望屿,她对他很熟悉,影帝、童星,尽管对娱乐圈不那么了解,裴望屿的大名还是如雷贯耳的,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地见到裴望屿的真人,从前在荧幕上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还眉眼深刻地望着她,那遥远且无法触碰到的一张英俊的脸,被勾勒在眼前,清晰又动人,俊美得无以覆加。许年年不免红了红脸。
他说:“我叫裴望屿。”
许年年微笑道:“我知道,你很出名。”
“是吗?”裴望屿也淡淡一笑,“你还知道什么?”
“……”
许年年楞了一下,他这是在搭讪吗?
她稍稍提高了一些警惕,反问道:“你觉得我还知道什么?”
裴望屿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说:“你一定不知道,我在孤儿院长大。”
许年年再次怔了怔,她确实不知道,周恒也没有对她说过,更没有听过任何的网络传闻。
暗夜之中,他的神色有微弱的黯然。
裴望屿继续说道:“我八岁的时候回到裴家,周总为我介绍了一些资源,他认为我是一个天生的演员,所以我走上了这条路,那时我以为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两年以后,他害死我父亲。”
许年年压着心底的诧异,问他:“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编故事?”
他低头笑了笑:“那我就再编一段好了。”
她饶有兴趣望着他。
裴望屿指了一下他们脚下的花丛:“小时候孤儿院的后院裏有很多这种花,叫蔓珠莎华。在传说中,它是绝情花。这花生长在忘川彼岸,路过的灵魂走过就会忘掉生前一切。它意味着分离,生死相隔,永不相见。”
许年年跟着他的眼看过去。
这花长得很特别,鲜红且张扬。根根直立,美虽美,听他这么一说倒觉得有几分瘆人。
裴望屿说:“你信吗?”
她理智地说道:“人类的故事太多,花是无辜的。”
他继续讲述:“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和我一起长大,后来我们无意走散,等我再见到她,她成了我小叔的女人。她被骗了,还被蒙在鼓裏。我也想拉她走出谷底。可惜——”
裴望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他纤长白皙的指尖在那一团娇艷的红色裏绕着。他说:“花不绝情人绝情,她早把我忘了。”
许年年感受得到,裴望屿并不是想探到她的口风,他的目的也不是和她交换秘密,他只是想这样让她放下对他的戒备心。
人博取信任的方式很容易。
三言两语,释放弱点。
她扬了扬眉,意识到这个小影帝还真不简单。
“你说的这个女人,是今宵小姐?”
他们同时看向牵着手的程今宵与周恒,两人在亲戚朋友之间穿梭,背影看上去都十分登对。裴望屿有片刻的失神,他轻轻松开蹙起的眉,“姐姐,我知道你有你的分寸,所以我不会插手你的事。”
许年年的神色浮出微弱的惶恐。
裴望屿躬下身子,悄声说道:“你认为时机合适了,就给我一个暗示。”
“……”
“拜托了。”
她说:“你很爱她?”
“这是其次。”
“我只希望她是自由的。”
周恒带着程今宵面见了一些亲戚,裴家的亲戚大都与他有几分疏离,维持着表面和气,但并不亲近,那祝福也是极端客套。也许与周恒是私生子的身份有关,他看起来也早就习惯了他在裴家的这样的处境。
程今宵走到二楼阳臺向下看去。
裴望屿在和许年年攀谈。
两人脸上都带着温和笑意。
程今宵忽然觉得牙齿一酸。
有一些人,还真是当之无愧的影帝。也不知道她成天在幻想些什么,好似少女怀.春一般,总对他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裴望屿的确是个高手,把她带得入戏很深,自己却先走了出来。原来人家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演一出戏而已。
男人分三类,一是不爱你的,如周恒。
二是不爱你还吊着你的,如裴望屿。
三是爱你的。
只不过男人的爱很难界定。
程今宵心乱如麻,一滴雨水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个夏天结束得比往常早很多。
几天后,周恒约程今宵去婚纱,她并不积极。到了试婚纱的店裏,周恒正坐着看报。他见程今宵进来,随即起身。又见她兴致不高,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怎么了,娇花成了蔫花,谁惹你不高兴?”
程今宵说:“没事,我没有不高兴,衣服在哪呢,给我看看。”
周恒带她上了楼,一间很大的贵宾室中央隆重地挂着她即将要穿上身的婚纱,周恒让人将窗帘拉上,在昏暗的环境裏,那件衣服上闪着星光点点的碎片。纱裙拖得很绵延。
试婚纱的时候,只蒋柔一人在今宵身边,她总算问出心中困惑,“这条裙子,是不是赵亦涵设计的那条?”
蒋柔一楞,“你,你怎么会还记得这茬?”
看来确实是。
其实程今宵倒没那么介意,周恒没必要非告诉所有人,偏将她蒙在鼓裏。程今宵接受跟他结婚这件事之后就成了被赶上架的鸭子,又怎么还会对一条裙子耿耿于怀。若是前两年,她确实是会。但而今的程今宵已经和以前的心性大为不同,现在她看淡许多事,再也不同他计较。
或许这转变,仅仅是因为,不爱了。
周恒或许还在认为程今宵非他不可,会因为一条婚纱跟他闹脾气呢。
多么自负。
她说:“这裙子上的星星碎片,很显然是赵小姐的风格。”
赵亦涵生前是设计师,她在国外念过几年书,回来之后一直在国内顶尖的时尚团队工作,程今宵知道周恒存了她的很多手稿。
周恒很爱赵亦涵,爱到他不惜瞒着程今宵让她穿上初恋为自己定制的婚纱。
赵亦涵的身材气质与程今宵都不相符,这条婚纱很显然不适合程今宵。
她看着镜子稍稍走神。
“好了吗?”敲门声传来,伴随着男人冷峻的质问。
然而周恒压根没有等待程今宵的回答,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他走到程今宵身前,认认真真打量了她一番,眼裏不出意外的充满了惊艷与讚许,却没有留意到程今宵如若冰霜的双眼,周恒绕着她观察了两圈,满意道:“还是挺合适的。”
“是吗?”程今宵冷冷一笑。
周恒见状,稀奇地问她:“怎么,你不喜欢?”
程今宵稍稍抬起眼睛,看着比她高不少的男人,语气冰凉地问道:“周恒,你总是问我爱不爱你,现在我想问你,你爱我吗?”
周恒弯下腰,看着她的脸,微微一笑:“重要吗?”
“……”
“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她轻笑着摇摇头,“不重要。”
不重要。
就算现在她的新郎官暴毙在地都不重要。
程今宵回过头,看到桌上的一把裁纸刀,她突然拿起那把刀,狠狠地将婚纱领口割出一个口子,刀落到地上,程今宵直接上手将这婚纱撕得破碎难堪。身上没有了遮挡,露出裏面的bra,程今宵索性将婚纱彻底剥落。
婚纱被撕得七零八落,但程今宵声音却很平淡,“抱歉,我不喜欢这件。重新设计吧。”
她端着温和的笑容,去面对这间屋子裏所有惊讶到抽搐的脸:“到我满意为止,有劳周总了。”
程今宵无视掉周恒那快要爆发的表情,迅速穿好自己的衣服,踩着高跟鞋走出了这间氛围诡异的店。
因为要筹备婚礼的事,周恒没让程今宵在这段时间接戏,她处于散漫的休假状态,偶尔参加一些站臺活动。就这样清闲着休了一个月的假。
在这期间她去找过一次简天明。
简天明正在拍摄一部古装戏。他其实面容很英俊,只不过因为身姿魁梧常遭人诟病。程今宵在片场等他拍戏的期间,看到监视器裏男人英挺的五官,不禁鼓鼓掌道:“这个扮相好,天明哥还是把头发梳上去帅气。”
“哦豁,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夸我。”简天明挺着上半身就走过来了。
他演的是皇帝的角色,还穿着龙袍,程今宵在心中暗笑,他其实不该演皇帝,应该演皇帝的保镖。
“妹妹怎么今天想起来探班了?我得赶紧买个热搜炒作一下。”
程今宵笑起来:“别开我玩笑,天明哥。”
简天明也跟她笑笑,“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没事我就不能找你是吧?”
“得了吧,我又不是你们家小屿。”简天明仰头喝酸奶,脱口而出这句话,半晌也楞了下,“你是不是要结婚了来着?”
程今宵脸上的笑容因为他不合时宜的打趣而微微变得僵硬,“是。”
“嗨呀,抱歉抱歉,这两个月拍戏把脑袋拍糊涂了。”简天明装模作样给她作了个揖。
程今宵说:“行了,你先把衣服换了,我找你真有事儿。”
晚上下班后,程今宵为表诚意,特地请他到家裏给他做了一顿饭,饭毕,她才说出目的:“天明哥,我还有一些事没有想起来,你帮我再催眠一次行吗。”
“还是和那次事故有关吗?”
“嗯。我想知道救我的人是谁。”程今宵点点头,又摇头,“还有,我小时候的事。”
简天明疑惑道:“你不是都要结婚了,干嘛在这时候——”
“我想知道,可以吗。”
他没再逼问,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催眠的话,时间可能比较久,你未婚夫今天不会过来吧?”
“不会,他从不来我这裏。”
“啧啧。”简天明想了想说,“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好,这过程中很有可能会有一些东西刺激到你,也许是良性的,也许是恶性的,我不能保证你会不会情绪受到很长时间的影响。毕竟,你忘掉的记忆有些多。而且我听说你是在……”
见简天明欲言又止,程今宵自动补上后面的话:“嗯,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她想了想,又说:“没事,我既然请你来就是做好心理准备了。你要是怕我讹你,我俩签个合同也行。”
简天明失笑,“那倒是不必了。”
良久,他说:“就希望你不会后悔吧。”
……
这个夜晚对程今宵来说很漫长。
简天明离开程今宵的住处之后,她自己也出来透了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