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
程今宵睡得不踏实。她好像一直在下坠,坠进各种五彩斑斓的梦。
梦到孤儿院。
她叫今宵,因为孤儿院的院长把她带回来那一天是除夕,
或许她是除夕出生,
或许仅仅是父母想选择这样一个“难忘今宵”的日子把她丢弃。
一个悲伤的故事,
却让她意外拥有了与众不同的一个名字。
今宵还在幼年时期时是一个人睡的。
后来孤儿院收留的孩子多了,今宵的床上被多塞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小石头。
小石头的出现满足了今宵作为大姐姐保护小弟弟的美好幻想。
今宵以为把他拉扯大了,她就可以有个小跟班了。
于是她就看着小不点在这张床上慢慢地长大。
然而她没有想到,她的“小跟班养成计划”很快破碎。
若干年后,
长大的小石头一点也不听话,总是在气她,他也不是故意要跟她作对,
只是骨子裏顽皮的本性让他经常闹出一些大事件,
动辄把她气得龇牙咧嘴。
犯错挨打是常事,今宵早就习惯了被管教,
但是小石头不会习惯,
他总会找准时机替她报覆回去。
他的报覆有用吗?当然没有,只会换来更严重的教训。
今宵心惊胆战地指责他:“你怎么可以打老师!”
他梗着脖子说:“是他先打你的!!”
“那你就能——你真是没大没小,
晚上别想吃饭了。”
“不吃就不吃。”
她快被气死:“饿死你。”
他相当不服气:“饿死就饿死!!”
到了晚上,小石头果不其然被罚站了。
在所有人都在吃饭的大食堂裏,
他一个人站在墻角可怜巴巴。
孤儿院是很戒律严明的,饭堂裏只有吃饭没有说话的声音。
最香的那一桌菜是老师桌上的,
他们总能吃上大鱼大肉,
但是孩子们的碗裏只有少得可怜的菜根。
孤儿院的老师对他们实在说不上好。
今宵低着头吃菜,
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很响亮很清脆。
同时食堂裏引发一阵骚乱,她定睛看去,
老师桌上盛着蛋花汤的碗碎了,汤汤水水洒了一桌子。
她听到大人们的失声尖叫——
“谁啊!!”
“见鬼了!!”
“谁啊!!”
今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转而去看不远处的小石头,他举着弹弓,认真地瞄准。
在今宵上前制止他之前,第二枚石子已经飞了出去。
啪!
又碎了一只碗。
饭堂裏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眼尖的老师註意到了墻角的小石头。
小石头立刻丢掉了手裏的弹弓,他飞快地跑到老师们吃饭的那个大桌子上,不知道抓了个什么东西,又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小石头身子小,在桌底下到处躲藏乱窜。老师们几个人都围不住他一个。他尖叫着在筒子楼裏上上下下跑,又一次把孤儿院闹得鸡犬不宁。
小石头每时每刻都在用实力诠释什么叫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今宵都快急哭了,她站在外面抬头去看整栋楼鸡飞狗跳的阵仗。
恰好小石头从二楼阳臺冒出来,他爬到护栏上往下看着她,半个身子都挂在外面。
“今宵!把手伸出来!”
今宵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情急之下下意识就照做。
啪嗒。
一个包子落在她手心。
她稍用力一攥,溅出一滴油。
还是个肉包子。
今宵迅速地把它藏了起来。
……
小石头的一顿胡闹换来了他脸颊上一片青紫。
今宵快要入睡时,他才爬上床。
她掀起眼皮,看到他额角的伤口,她看不清楚他梦裏的模样,但那血痕的鲜红刺伤了她的眼睛。但小石头全然不在意,也没喊疼,问她:“包子呢?”
今宵起身,将小瓷碗裏的包子拿过来给他。
小石头倒是不见得有多高兴,反而皱了皱眉,“怎么没吃。”
她说:“一起吃。”
他躺下,背过身去:“我不饿。”
肚子却在此时背叛地发出咕咕的声音。
“小石头。”这是今宵第无数次试图对他循循善诱,“你以后别跟他们作对了。”
他一脸不服气,正要还嘴。
但今宵很无奈伤心的神情让小石头的话咽回了肚子裏。
她说:“我不想再看到你挨打。”
“……”他沈默着,再一次背过身去。
“张嘴。”
她的手悬在他的嘴边。
一颗肉馅被挤到他的口中。
今宵拿来帕子帮他擦拭唇角。
末了,她坐在旁边安静地揪着包子皮吃。
包子皮没有味道,不过沾了肉酱的那一处还是很香的。今宵就这么啃完了一个包子皮,将肚子填到鼓胀。
而当今宵再次抬头,小石头却不见了踪影。
“小石头,你在哪儿啊?!”
她焦急地四处翻找,“你别躲起来呀,我找不到你了。”
“你别吓我,小石头。”
今宵在那间深夜的大通铺裏,一张床一张床地找着小石头,猛然之间,她觉得身上一阵发冷,一转身,她又到了一艘船上。
这是一艘渔船,是孤儿院外面的世界,是陌生的环境,破晓时分,天际昏暗又透着光亮,有一盏钨丝灯亮在她的头顶。
它随着冬日的冷风不停地晃荡。
风越来越大,灯盏快要被吹落。
在船舱裏打牌喝酒的男人结束了他们的娱乐,一个男人走出门来。
是她的养父。
今宵过去摇着爸爸的胳膊:“爸爸,我找不到小石头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她的喉咙裏发出哀伤的呜咽:“你带我去找他,他还小,不可以没有人照顾。”
“呜呜,我把他弄丢了。”
“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
程今宵倏然睁开眼。
眼前是被凌晨六点的天光照得微微亮的酒店天花板。
她皱着眉起身。
回想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个梦,梦境非常的真实清晰,然而在醒过来的一瞬间,所有的内容都被忘光了。
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小、石、头……”
她迟缓地拼凑出这个名字。
好像是梦到了这样一个人。
程今宵努力地回想,但这通回忆让她头痛不已。
算了。
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房间裏只剩她一个人,裴望屿应该是在她睡着之后走的。
程今宵找到手机下意识想看一下时间,才反应过来关机之后就一直没打开过,一想到自己会被卷进舆论中心,程今宵倍感烦躁地把手机丢到一旁,她把头埋在枕头裏又睡了会儿,这一觉一直到两个小时之后才醒过来。
有人在敲门。
程今宵自然是很警觉,她拖沓着脚步走到门口,敲门声仍在继续,程今宵隔着门板问了句:“谁?”
“宵宵,是我,我给你送衣服。”是蒋柔的声音。
程今宵悬着的心放下来,把门打开让她入内。
“裴望屿跟你说我在这的?”程今宵接过她手裏的袋子,从裏面挑了一件毛衣穿上。
“对啊。”
“他人呢?”程今宵装作不经心地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