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屿哑然失笑:“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看程今宵一脸不相信,
裴望屿转而又很大度地道:“真想摸就摸吧。”
“……”
程今宵抬头看了一下四面八方的监控,她也不是真的要摸他,见他这样坦诚,
打消了这个主意,
她说:“说实话,
我不介意,我亲亲你抱抱你就够了,不行我们还有别的方式。”
裴望屿有一点惊讶,他动了动唇,
徐徐开口说:“对以后影响很大的,你应该找一个正常的男人。”
“你就是正常男人。”
“我不是。你会后悔的。”
程今宵带着一点点怒意,严肃地瞪着他,
“你可以拒绝我,
但你凭什么质疑我?”
“……”
她目光灼灼看着他,审问他:“裴望屿,
你不喜欢我吗?”
半晌,
裴望屿无奈地说:“我说,你一个好好的小姑娘,
怎么就这么喜欢在垃圾堆裏找男朋友?”
“你怎么可以说自己是垃圾?”
见他有意回避,程今宵实在气不打一处来。
“算了。”
她知道裴望屿这个人有多油盐不进,
知道跟他争不出个所以然。
“你走吧。”
她忍着怒气,转身仓促地上了楼。
裴望屿看着程今宵的身影消失眼前,
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沈重,
被钉在地上无法抬起脚。他轻轻地靠在身后的玻璃门上,
好像这个楼道口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一点一点被抽干,呼吸变得沈重了起来。
裴望屿回到家裏洗了个热水澡,
出来之后他想去冰箱裏拿酒,才发现冰箱都快空了,他打开手机软件点了外送服务。
燕城入了夜仍然灯火敞亮,裴望屿站在窗前看着外边的夜色。他的手机搁置在一边,两条短信同时传了过来。
因为屋裏关着灯,亮起的屏幕格外突兀。
一条是医院发来的覆诊通知。
另一条是汪西泉发来的——【这些钱是这些年欠你的,还有一些,再过三个月给你。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他收到第三条信息,仍然是汪西泉的:【小屿,你保重。】
这一条将医院的通知压得消失了。
裴望屿瞥过去一眼,看到屏幕上的这些文字,他没有点开,就平静地看着,直到屏幕暗下去,他又淡淡地挪开眼,继续看向万家灯火的城市一隅。
已经不早了,但商场还有人在唱歌。
这个窗户的位置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一些大厦的显示屏,运气好的时候会在这些光鲜的大楼裏看到自己的广告。
可是那又如何?
他依然觉得这个世界离他好远。
有好多人说爱他。
可他们爱的,并不是真实的他。
–
裴望屿的记忆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他也不知道。
但一定不会是来到春芽之前。
因为关于童年,他能想起的全部都和那个像监狱一样铜墻铁壁的孤儿院有关。
一个戴着圆圆黑框眼镜的方脸院长和一群生病的孩子,吃不饱的三餐,穿不暖的四季,抬头是像方块一样规整的天空,低头是潮湿骯臟生满蚁虫的地砖。这些细枝末节构成了八岁前的裴望屿对这个世界全部的印象。
因为身边的小孩都得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病,有些是聋哑人,有些是没有四肢,有些没有汗毛,有些不会走路……
导致裴望屿一直以为这世上的人群是健全与残缺参半。
裴望屿在那裏叫小石头。
起因是院长从火车上把他抱回来的途中被一块石头绊了脚差点摔跟头。
他们这裏小孩的名字都与院长和他们之间发生的一些糗事有关。
比如小燕子的名字就是因为院长回来的路上被燕子在头上拉了屎。
或许他是想用这些经历来提醒自己,这就叫做孽力回馈。他赐予他们这些名字的同时,也一点一点消耗掉他人性中的善。
不过有一个人的名字很特殊,也很温柔。
她叫今宵。
这是因为他是除夕夜被院长领回来的。
今宵是院裏最漂亮也是最懂事的女孩,因为今宵年长,她要负责帮着妈妈照顾很多的小孩(他们管这裏的生活老师叫妈妈),而那些孩子大都是残疾人,照顾起来是很累的。今宵没说过累,她一向很吃苦耐劳。
裴望屿后来想了想,今宵在这个孤儿院的不幸大概都是小石头给她带来的。
院裏的甜汤被人偷吃了一口,生活老师发现了蛛丝马迹,去抓贼。老师那些有嫌疑的孩子站成一排,挨个拿手电去照他们的嘴巴,去看牙齿缝裏有没有甜汤裏的白芝麻。
今宵刚刚给小一些的孩子洗完衣物,手还湿漉漉的,她状况不明地走到院子裏,看到生活老师让他们站成一排。
在最裏面是个头还没有凳子高的小石头,他看到今宵过来,有些兴奋地冲她做了个鬼脸。
今宵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别乱动。
老师看到今宵过来,把她拎过去检查,发觉没什么问题,便冷冰冰说了一句:“你站旁边去。”
老师挨个去检查他们的嘴巴,倒数第二个人查完,最后一个就是小石头了。
小石头的表情很凝重,他抿着嘴唇,有几分不配合。今宵见状,恍惚意识到了什么,她举了一下手:“妈妈,是我干的。”
老师停下了要去撬开小石头的嘴巴的动作,转而看向今宵。
今宵也很害怕,她见过在这裏因为偷东西被打得差点死掉的小孩,那老师果然很快的一巴掌扇到她脸上:“我就知道是你,平时看着没声,心思比谁都多。”
今宵垂了垂眼,“对不起。”
她的一边脸颊迅速变得红肿。
不过今宵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委屈,她只是想快一点了结这桩事。
然而下一秒,老师就被突然冲过来的小石头撞到腿,她摔得跪倒在地,“哎哟”了一声。
小石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他很急地喘着气。
今宵吓坏了,她从没有见过这裏的人冲撞老师,赶紧拉住小石头。
从地上爬起来的老师一脚踢在他身上。
小石头咬牙切齿,胸口藏着一股怒气,他还伸腿回踢过去,被今宵拦下来。
她始终淡然的神色在此时表现得有一些伤心,“小石头,你别闹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今宵替他挨了打。
老师想打的是冥顽不灵的小石头,然而他一直被今宵抱在怀裏。她还不停地替他求情,说他太小了,所以什么都不懂。
晚上,今宵躺在被窝裏才开始哭。她觉得身上很疼,小石头和今宵睡在一张床上,他没有睡觉,只是睁着眼睛看她。
今宵哭了一会儿,声音囔囔地问他:“为什么偷吃?你很饿吗?”
小石头点点头:“嗯。”
“那我下次把花卷分给你一点,不要再这样了。”
他点点头,说:“我错了。”
小石头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噔噔噔跑出去,很快又噔噔噔跑回来,他拿回盥洗室的毛巾,盖在今宵的脸上,帮她擦一擦眼泪。
今宵破涕为笑:“你还会心疼人呢。”
“心疼人。”他其实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学着她说。
小石头给她吹吹伤口。
又亲了一下今宵手上青紫色的痕迹。
“宵。”
“嗯?”
“心疼人。”
他想要表达的应该是:我很心疼你。
小石头煞有其事地抱着她的脑袋,拍拍她,像是在哄她入睡。
就像今宵常常对他做的那样。
小石头软软的嘴唇凑过来,碰了一下她的鼻头。
今宵喃喃道:“这么小就会调戏女孩子,长大还得了。”
他应该也不知道调戏是什么意思,但应了一句:“对。”
今宵就不跟他生气了。
小石头生性猖狂,而且记仇,他会和不喜欢的老师作对,他猖狂到什么程度?那个揍过今宵的生活老师,某一天在午睡时,被小石头狠狠地用凳子砸到身上。
不过小石头哪有什么力气,根本没有伤到她多深。结果就是他又被抓回去,挨了一顿打。
事后今宵知道了这件事,又训斥了他一顿。
小石头一副蛮横的样子,觉得自己可没错。
所有人都喊那个老师“妈妈”,但是小石头不会。
他又嚣张又顽固,他宁愿挨打,也不会低眉顺眼去讨好他不喜欢的人。
–
小石头从记事起就和今宵同睡同吃同住,他们这裏没有兄弟姐妹的概念,所以小朋友和小朋友都只叫名字。他也没叫过她姐姐。今宵、今宵,这样日覆一日地叫着,他就慢慢长大了。
在春芽的日子很简单,吃饭、读书、睡觉,有时候也有适当劳作。
小石头也会帮今宵干活。
与其说是干活,不如说是捣乱。
今宵在用抹布洗碗橱,她让小石头去给她打一些自来水。
小石头拎着一个铁皮桶,他抬得很吃力,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段,终于在一个臺阶处被绊倒。
桶裏的水洒了一地,白打了。
小石头摔疼了,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肘,都蹭破了,好想哭,但他忍住了。
他飞快地跑到今宵跟前。
今宵猜测他又闯了什么祸,语气不满地问他:“水呢?”
小石头把袖子一撸,给她看他破皮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