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屿那些字眼剜着程今宵的心臟。
她从来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过,
她还以为只是因为恋爱了所以他才会这样患得患失。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想到他的那些覆杂而混浊的过去会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怎么会这么粗心大意呢?
裴望屿为了让她自由,一次一次敲碎她的枷锁。他给了她那么多的指引,
却藏起自己不堪的那一面。
他想把最好的那一面留给她。
可是人哪有完美的。
程今宵现在是又难过又生气。
好想跟他冷战可是又舍不得。
她在开车回去的路上感到极为胸闷心绞痛,
严重到令她无法正常开车。她将车子停在路边,
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渐渐平覆下来。
原来当你知道你的爱人深陷苦难而你束手无策的感觉这么痛苦。
她很想哭但是眼睛干涩酸痛,怎么也无法流下泪来。
她没有比此刻更加痛恨周恒。
一开始在春芽的结实,就是个错误。
是他的人生错轨,
他们才相逢。
她宁愿她的命运从未与裴望屿交汇,也不愿看到这样一个人坠入深渊。
他本该意气风发高高在上,他本该是被所有人宠到天上的大少爷。
程今宵也知道这不全然是周恒所致,
但无从发洩的怨恨让她此刻无比的想将他千刀万剐。
——嘟嘟、嘟嘟。
后面的车辆不停地在鸣笛,
程今宵恢覆了精神,才重新驱车回家。
她提前回到他的家中,
因为裴望屿考完试要参加一个班级聚餐,
他没有让她在学校等他。如果是以前,他是不会参加这些活动的,
不过社交对治疗也有一定效果。所以他去了。
程今宵把《倾城》今天的更新看完了,她顿觉无所事事,
去帮裴望屿打扫了一下家中。
在那间客房中有一个小书架,裏面摆放着很多专业课的书籍。因为书柜没有门,
书上都积了一层灰,
程今宵用鸡毛掸子扫去书上面的灰尘,
很快一张照片被她掸了出来。
程今宵从地上捡起那张照片,是她在《恋爱的犀牛》裏的剧照,那时她20岁,
一身红裙,美得热烈又张扬。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重温她的这一段过去,现在看到,内心忍不住一番激荡。
握着照片的手微微地打着颤。
裴望屿的爷爷说的,应该就是这张照片。
程今宵将他翻过来看了看,后面是一首手抄诗,是他在中学时期很稚嫩的字迹。
内容是聂鲁达的一首诗《最后的玫瑰》:
【我是个绝望的人,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丧失一切,又拥有一切。
最后的缆绳,我最后的祈望为你咿呀而歌。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程今宵又想起当时裴琰之说裴望屿生病一事,原来他说的是抑郁癥,她怎么会想到是抑郁癥?
他明明看起来那么骄傲、那么张扬,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得这种病?
程今宵在书柜前站了很久,最终她将照片放在口袋裏,合上柜门,继续去做大扫除。
裴望屿回来时,程今宵本坐在沙发上等他,她看了会儿剧就睡着了,电视上在播放着电视剧,裴望屿轻手轻脚走到她跟前。
程今宵睡得挺沈,她娇艷的半张脸埋进枕头裏,手裏虚握着遥控器。睡裙团在腰间,他将下摆往下拉了拉,遮住她凉丝丝的双腿。
裴望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想把她抱回房间去睡,又怕把她弄醒,于是他就闲来无事坐在那裏看起了电视裏正在播的剧。
很熟悉的一部剧。
是他在十几岁的时候演的一部时装剧。
他在裏面演的是男主角的弟弟,一个叛逆的中学生,镜头裏,个子还很小的裴望屿穿了一件土不拉几的灰色卫衣,把棒球帽反着带,蹲在校门口冲着漂亮小姑娘吹口哨。
他看着看着不免笑起来。
现在回头去看这些片段,那时的演技实在是拙劣。外人看兴许觉得还好,自己看就会觉得尴尬得不堪入目。
不出意外,这是当时上节目时送给她的“见面礼”——他出道11年的作品集。
当时为了面子,程今宵说自己都看了。但裴望屿很清楚,这不过是她客气的说辞。
在那时的她眼裏,他不过是一个演员同事,或许头衔更重一些,是影帝。
但那又如何,裴望屿註定不过是她在演艺道路上轻描淡写的一笔。就像许多的营业过的男同事一样,用完就丢,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她并不会听见他们每一次见面时,他那些如泣如诉、讳莫如深的心裏话。
生病的时候,人会丧失一切,裴望屿的世界变得黯淡无光,他忘掉了许多东西,信仰,自我,还有光。但在这混沌中他唯独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爱着一个人。
而他现在得知,这个人也同样思念着他,深爱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从今往后,他们的故事再也不用靠他单方面的守护来支撑。
他也可以流露出单薄与脆弱。
他想要的答案都有了回声。
今宵在他的身侧沈睡,她只是在休息。
她并不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好多好多年。
电视剧裏播放的明明是喜剧桥段,但裴望屿看得有一些眼圈泛红。
他低下头,将脸埋入掌心。喉咙口很紧,但是忍耐着没有让自己再一次落泪。
“啪”的一声,遥控器掉在地上,紧接着,他听见今宵翁翁的声音,“我怎么睡着了——放到哪了?”
他抬起脸,看向她,认真地回答说:“我早恋了。”
因为睡姿不雅,她的头发乱成一团,程今宵一边随意地将头发捋顺,一边吃惊地看向电视机,霎时间就清醒了,“我去,还真是。你这早恋对象有点漂亮啊。”
他明显看穿她这故意找茬的调子,轻慢地一笑,“确实不错。”
程今宵果不其然嘶了一声,给他一拳。
裴望屿倚在沙发上,捂着被她打痛的胸口,看着她笑。她见他嬉皮笑脸,佯装不悦,又一个拳头挥了过去,被裴望屿堪堪握住在掌心,而后他只稍稍用力扯了一下,程今宵跌坐在他的怀裏,她感觉到他绷紧的大腿肌肉,一抬眼就是他那双调笑的桃花眼。
呼吸交错之间,气氛暧昧,似乎就要发生些什么了,而程今宵突然开口说话:“裴望屿。”
“嗯?”
“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听不明白,你直说吧。”
程今宵从抱枕底下摸出那张照片,在他眼前扇了扇,“老实交代,这是什么东西?”
裴望屿接过去,他看清了什么东西,表情倒是一派从容,随意地答了一句:“高中看的话剧,明知故问。”
“所以你一直暗恋我对吧?”
他扬扬眉梢,语气拽拽的:“何以见得?”
程今宵说:“你总不能是因为你恰好看到这个剧,恰好是我演的?”
“怎么不能?”
“因为你爷爷跟我说你休学一整年,都在看《恋爱的犀牛》。我走到哪你跟到哪,对吧?”
裴望屿压了压眼,眼神流露出一些不可思议,“我爷爷跟你说这个?”
“是啊,没想到吧?”她得意地弯了弯嘴角,“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裴望屿轻笑了下,有点想躲过她的嘲笑,然而程今宵的眼神紧紧地追着他的眼,“你是我粉丝?”
“……”
“我是你女神?”
他哧了一声,“好自恋。”
程今宵乐了,“你这表情,分明是被我说中了。快喊我女神听听。”
裴望屿把她拎到旁边,话裏明明有一层浅薄的笑意,语调却只是淡道:“渴了,倒杯水喝。”
“你躲什么?害臊啊?”
她不怀好意地跟过去,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程今宵不能够确定裴望屿是什么时候对她动了男女的感情的,她和小石头之间实则更多的是相依为命的感动,而从这感动走向爱情是有一段距离的,如果不是周恒非要逼她上恋综,哪怕她一早就认出裴望屿,也很难说对他产生爱慕之情。
而他又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程今宵见他躲避羞涩,就忍不住要上前去逼问一番。
裴望屿倒了水,认真地在喝。他余光瞄到程今宵眼巴巴地望着他。忍不住笑出声,差点被呛到:“你烦不烦。”
程今宵:“那你先回答我,让我开心一下行吗?”
裴望屿不解:“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拜托,影帝暗恋我这种事情我能吹一辈子。”
他偏过头去,用后脑勺表示懒得理会她。耳根的一片赤红却出卖了他。
程今宵怎么可能放过他,她又重覆了一边:“我是不是你女神?”
很久,听见一声:“……嗯。”
他的声音很朦胧、模糊。
程今宵掐了一把他的腰:“不行,听不见,大点声。”
小兔崽子总算承认:“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就忘了。”
裴望屿觉得厨房闷热待不下去,继续遁逃。
程今宵粘的很紧,“那你一开始上节目是不是特别开心、兴奋、紧张,要跟偶像谈恋爱——哇,想想都觉得美好得睡不着觉了。快给我说说你当时怎么想的。”
裴望屿快步走进卧室。
程今宵快步跟上。
走到床前,裴望屿顿住脚步,他拨开衬衫的扣子,忽然变了语气,问道:“你真想知道?”
程今宵认真点头。
瞬间天旋地转,她被扛起来扔到大床中央,柔软的被单陷进去一片,裴望屿一条腿跪在她的腿间,让她想逃都逃不了,他欠身压下来,漆黑的眸沾了浓厚的情.欲,视线灼热望着她,男人的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声音喑哑晦暗——“就是在想,女神在我身下会是什么样子?”
程今宵心口一紧,她直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眸。
一秒。
两秒。
三秒。
程今宵忍不住咳了一声,“那个……我渴,喝水。”
裴望屿按住她的手腕,语气轻佻,“跑什么,不是想知道?”
“还好,没那么想知道了。”
她企图坐起来,又被他按回去。
程今宵忽又想到当时裴望屿说“一想到周恒对你做那种事,我都快嫉妒疯了”,她还以为他当时是入戏太深,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女朋友,才会这样出言不逊。
她怎么会料到,这果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觊觎。
“……”
说着口渴,喉咙还当真有几分发紧。
余光看到裴望屿的喉结也难耐地滑了好几下。
程今宵的呼吸都变急了一些。
她的神情裏有猎物乖乖降服的悲壮,闭上眼睛,抬起的腿正要架上他的腰。
忽然身下一片灼热。
程今宵又霎时间睁开眼,让裴望屿没有落下的吻晾在半空。
“额……说真的,我好像来例假了。”
接下来半分钟内的事让她感到迷糊慌乱和荒唐,裴望屿的家裏自然没有卫生巾,程今宵去翻自己的包包意外地发现也没有准备备用的,她草草地垫了几张纸巾。
裴望屿去超市给她买卫生巾和内裤的路上,认真地在想他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缺德事,不然怎么能这么点背?
他回来之后,将东西递给她。程今宵急着要换也没细看就跑厕所。
将他买的一次性内裤拆开,粉白色的带着蕾丝的花纹。
换洗好之后,程今宵将剩下的那盒内裤送到他跟前,点了点,“你喜欢这种款式的?”
裴望屿摸了下鼻子:“随便拿的。”
“这是十几岁小姑娘穿的。”程今宵将包装盒丢到一旁。
他轻懒地嗯了一声,又道:“你穿什么样的?我去换。”
“不用了,反正除了你我又没人知道。”
裴望屿瞄她一眼,又低低地“嗯”了一声,他转身回房。
夜裏什么也没有做,但两人都没有急着入睡。
裴望屿在想他的高中时期。
那时他被林烨骚扰到精神崩溃。他休了学,整整一年,他没有去学校,也没有接戏。
他离开了燕城,一个人去到国内每一个不同的城市。
那一年,程今宵主演的话剧《恋爱的犀牛》在全国巡演。她去了13座城市,他跟着看了13次演出。
裴望屿还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表演,他对先锋戏剧的概念颇为陌生。他只觉得那裏面的臺词都很美。
他记得那个臺上穿着红裙子唱歌的小姑娘明明。
那是他的今宵。
她长大了。出落而动人。
他早就知道,她一定会长得很漂亮。
她在角色裏热烈奔放,她做回自己又温柔腼腆。
还没有进入娱乐圈的20岁出头的程今宵,会落落大方地在舞臺上自我介绍,也会面对别人的夸奖害羞又有点开心地吐吐舌头。她最好最青涩最纯粹的一面都留在那一年的舞臺上。
他坐着飞机去往每一个地方,去追随他仰仗的那道光,他会带着一个小小的本子,每一次看剧都会记录一些臺词,直到写完满满一本。
裴望屿借此机会走出自己狭窄的空间,他发现世界如此之大。
年末的时候,裴望屿的病慢慢地有所好转,他开始接纳自己,也接纳孤独。
程今宵在前几年还只能演绎一些寂寂无名的小角色,她没有料到那样的自己会给一个人带来这么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