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忙着伺候行首大人进药,一直没时间找烟秀详谈夜宴的事,直到行首大人这一次没把药吐出来,才稍稍松了口气,动了动肩膀,交待完训育妈妈熬煮汤药的细节,动身去了幽兰阁。
婢女们一看见是她,态度截然不同,一口一个‘红衣姑娘’,热切的不得了,还借花献佛,把张福如的糕点送到她跟前,请她品尝:“是宫裏的赏赐,您试试?哦,不对,您想必是经常吃,瞧我们这脑子,您如今什么好的没有哇!”
红衣谦虚一笑:“别这么说,大家还和从前一样待我就好。对了,烟秀呢?我找她有急事。”
婢女们殷勤的将她引进去:“我们姑娘有杂事分不开身,应当与今晚的宴会有关,相信很快就会回来,姑娘您裏边坐着等她吧,外边可冷了。”
英娜见她们对红衣和对张福如的态度天差地别,不由的有些同情张福如,而且婢女们围着红衣,都没有她插话的份,她只能讪讪的立在一旁,好不容易等几个大的出门去张罗茶水,她赶忙见缝插针,上前一步对红衣道:“请问您是济善堂岳姑娘吗?”
红衣有些意外,看着她小小的个子,不安的捏着手指,像极了幼时的自己,不免卸下心防,莞尔道:“是啊,我就是岳红衣,小妹妹你有什么指教吗?”
“啊,哪裏哪裏,奴婢怎么敢指教您。”英娜小脸通红,弱弱道:“是这样的,我们家姑娘有口信要我转达您——她忙的陀螺转,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想让您替她试一试礼服,看看还有哪裏不合身的,咱们好马上拿去改,否则晚了就来不及了。”
红衣蹙眉:“这……是她升任行首的礼服,我穿恐怕不何时吧?就好像出嫁的女子,岂有叫人代穿嫁衣的道理?这个忙,我怕是帮不了。”
英娜看红衣言语虽客气,但是这点小忙也不肯帮,真是不如淑媛娘娘和气,而且她还空手上门,也太拿大了,但是自己没办法,岳红衣不同意,她又不能强逼,那么烟秀交待的任务完不成,她今晚註定又要挨打了,想到此,眼裏迸出几丝泪花。
红衣忙搂了她过来,好生安慰:“怎么说哭就哭了呢,我又没有欺负你。”
英娜咬唇:“可是奴婢办不成烟秀姑娘交待的差事,回头得挨罚,我很怕,怕疼。”
红衣看她红肿又裂开的手,因为生了冻疮还要劳作,有些地方烂的钻脓,她心裏某个角落被触动了,怜悯的看了一眼英娜,捉起英娜的手放在掌心搓了搓:“好孩子,你受苦了,我是真想答应你,可是你刚来,还不清楚你们姑娘的脾性,她呀,素来不许人碰她的东西。想当年,宝镜姑娘碰了她的琴,她径直就把琴给烧了,还差点把宝镜赶出去。我理解你的苦衷,但此事真的不妥,我穿她的行首服,岂有此理啊!”
英娜嗫嚅道:“姑娘说的也有道理,可她就是这么交待的怎么办?”说着,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难怪我来了就一直挨罚,姑娘许是不喜欢我,特意寻我的难处,好借机赶我走。”
红衣知道烟秀的脾气,孤僻怪异的很,她要是看眼前的小女孩不顺眼,真的会拿人做筏子,自己当初也不是没经历过。她嘆了口气道:“罢了,你快别哭了。我试一试便是。烟秀要是真那么交待,想必有她的打算,应当不会生气吧。”
她是知道烟秀有多忙的,眼下是特殊时期,她才升任行首,今晚的夜宴参加人数众多,最容易忙中出错,烟秀的要求又很高,常出刁钻跷蹊的难题,怕正和手下人锱铢必较呢。
英娜听了开心极了,忙不迭带红衣到内间,架起了屏风,竖起了镜子,伺候她穿上烟秀的行首服。
烟秀今次挑的是墨灰纱挑银色的锦缎做赤古裏,高贵端庄的颜色,沈稳的质地,但是上绘五彩斑斓的蝴蝶飞扑红牡丹的样式,搭配玫瑰紫的襦裙绣金线荷叶,美艷姝丽,缁色的衣带子,于胸口处打结,最后再搭上流苏的玉挂件。
红衣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满意道:“这身衣服真漂亮!你们行首的身形一直保持的很好,相信会比我穿的更好看,唔……”红衣用手指了指发鬓,“这裏,给她戴上加髢的时候记得要插玉板,不要满头的珠翠,戒指……可以挑选琥珀色的。”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屏风‘砰’一声倒下,险些砸在红衣身上,红衣回过头去,就看到烟秀暴怒的脸,尖利的手指,几乎点到了她的额心,气急败坏道:“岳红衣!我对你和颜悦色你就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了!”
“我……”红衣不明就裏,侧头看英娜,英娜也是一样的怔楞,整个人吓得不住哆嗦。
“你不是大王的女人吗!”烟秀吼道,上来拉扯红衣,“大王的女人为什么还稀罕穿我的衣服!”
“烟秀啊……你听我说。”红衣试图让烟秀冷静下来,“不是你让我……”
“不要解释了,你就那么爱抢别人的东西?都登上高枝了,又何必纡尊降贵来穿我的行首服,你将来有的是大把机会穿上更华丽的衣服,淑媛,淑容,昭仪……为何连我一生一次的升礼都要破坏!”烟秀破口大骂,跟进来的婢女一看形势不对立刻退了出去,连大王的女人都敢骂,烟秀还真是肆无忌惮,一个个的都躲在外面假装没听见,当缩头乌龟。
烟秀怒道:“不要随意乱碰别人的东西,这点做人最基本的道理你不懂吗?!还是你天性就爱抢别人的东西,生在骨血裏了,改也改不掉!”她抓住红衣的手腕,举起来,盯着上面的戒指道,“行首大人的戒指已经在你手裏了,你到底还要什么?天下之大,你不能什么都拥有。在这世上,我吴烟秀放在眼裏的人没几个,我欣赏你为人处世的风范,才与你相交,没想到,你真的是她们口中所说的那种人。”
“哪种人?”红衣本来慌乱的脱着衣服,闻言停住手,抬头直视烟秀:“我是谁口中的哪一种人,你说清楚。”
烟秀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一颤,猛然醒悟过来,仿佛刚才是发了一场癔癥。
就在这个时候,英娜不合时宜的哭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了,明明张淑媛说是烟秀的示下,她才千方百计的说服了岳女官,岳女官原本是拒绝的,就如同烟秀说的,懂道理的人,都应该明白不能随便穿别人的新衣服,还是升任的礼服——是她!是她非要岳女官穿的,现在害的烟秀对着岳女官大发雷霆,到底是哪裏错了?英娜抽抽搭搭的哭道:“姑娘,都是我的不是,我没有看好……是我让岳……”
“够了!”烟秀喝道,“我就知道你这个小蹄子爱出幺蛾子。”言毕,吩咐外面的婢女,“把她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打到她听话为止。”
“以后再不许她进房来服侍。”
婢女们领命,进来拖走英娜,几个巴掌下去,脸蛋立刻肿起了半边,别提说话了,就是张嘴,吐出来的都是血泡,还有被打落的牙齿。
“烟秀。”红衣简直不忍看,“一个小孩子,你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这件事就当是我的不对,行吗?”红衣道,“你随便怎么骂我都行,我来找你是有事商量,我不是有意穿你的衣服,我知道那对你来说是特别重要的仪式,我相信那孩子也不是有意的。大约是听话听岔了。”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烟秀冷着脸,“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你不是有正事找我吗,那就说正事,别扯些有的没得,至于我的奴婢,我爱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红衣无奈嘆息:“你还是没有变,烟秀。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给你写信告知行首大人的病情,我和你就是朋友了?”烟秀傲慢道,“不要太自以为是,我虽然是伎女,却不见得乐意巴结大王的女人。”
“大王的女人多了去了,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但我始终是我,未来云韶府的行首,吴烟秀。”
红衣不免有些小失望,颔首道:“对,你没错,是我错了。”
“咱们言归正传吧。宝镜的事你知晓了吗?”红衣问。
烟秀眉头深锁,之前有人通知她,夜宴的舞具有一些损毁,她急忙赶过去检查,发现果真如此。
须知这是她作为行首后带领云韶府的第一次亮相,她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瑕疵,于是赶紧张罗人去采办,修补,可前脚才离开一会儿,后脚就听说云韶府快翻了天了,先是宝镜大出血,跟着自己的行首礼服又被人捷足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