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华一想也对,之后一行人便声势浩大的拐进了崔家巷,越靠近庆愉园,红衣的心跳的越快,她的脑仁不住发胀,额头的青筋也抑制不住的跳动,敏华发现她有些不对劲,叫了她几声都没反应,忍不住轻轻推了她一把道:“尚宫。”
红衣回过神来,目色中带着冷然,转头向敏华:“怎么?”
敏华被她的神情吓到了,吞吐道:“唔,也……也没什么,就是告诉你,到了。”
红衣木木的‘哦’了一声,然后掀开帘子,先行出去,接着恭迎翁主下轿,在礼部官员的安排下,住进了愉园最深处也最豪华的一幢院子,前有东西厢房列于左右,正好方便随从和侍女们居住,再往后是一件正屋,每走一步,红衣的脚尖都好像在渗血:爹,娘,阿兄,嫂子……你们可曾想到有一日,我还能再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红衣深吸了一口气,恢覆淡然的表情,对王文藻道:“王大人,这屋子看着挺新啊,哪裏看得出是百年老宅,该不会瞧看我们翁主年纪轻,存心糊弄我们吧?”
“下官哪儿敢呢!”王文藻唯唯诺诺道,“确实是百年老宅!尚宫您仔细瞧瞧这石桌子石凳子,上面的痕迹可做不了假。”
翁主也‘唔’了一声,嘟着嘴道:“但……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一是簇新整洁的过分了,特别是这楼梯扶手,漆光锃亮的!一看就是刚粉刷完毕的。再来是那棵树!”翁主指着厢房前两棵足有双人合抱粗的榆树:“这树污漆麻黑烧焦了似的,哪裏还看出是什么树!”说着,翁主双手抱臂:“走到这裏,总觉得阴风阵阵的。”
王文藻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不知怎么对答,于是叫来看守屋子的一个老者道:“你来回答翁主的疑惑吧。”
又对敏华道:“翁主容禀,这老者便是常年看守宅子的岑老伯,镇上的人都唤他一声‘福伯’,因他乐善好施,为人随和,下官便安排他照看园子,同时伺候小儿读书,这宅子的每一处,他知道的最清楚。”
红衣往翁主的身后退了半步,微微垂头,不多时,一个老者佝偻着背对翁主施礼道:“翁主吉祥,老朽几世修来的福气,能看见翁主这样的贵人!是这样的,翁主刚才说,树不成树,实在是个误会,这树年岁太久了,两棵树长在一起,互相吸髓对方的养分,最后便成了这样。就像人间有白头,树也有他们的至死不渝。也许品相不太好看,但却也有动人之处。至于翁主说的石头发黑,呵呵。”福伯解释道,“那是武康黄石,特色就是黑中泛黄。”
敏华‘哦’了一声,“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以为这儿是不是遭受了火情呢,住着不安心啊。”
福伯笑瞇瞇的撒谎:“哪能是大火!不过是百年老宅,为了后人住的舒适惬意,终归要时不时的修葺,方可常保焕新。翁主就放一万个心好了,您住的这套是整个园子顶好的房间,喏,屋子上头还有一间阁楼,原来是书房,专供读书用的。现在荒废了,可早上和中午日头好,翁主不妨去上面晒晒太阳,喝口茶,从高处赏园子的风景,又别有一番风味。”
敏华挥了挥手道:“行,你不错,退下吧。”
红衣让身后的宫女给了老头几颗碎银子,福伯乐呵呵的接过,弓着腰退下了。红衣看他低头哈腰转身离去,总算抬起眸子,死死地註视着那道卑躬屈膝的影子。
敏华挽着红衣的手进正房,红衣推开门,满目全新的摆设,她怎么都看不顺眼,梳妆臺不该在那儿,书桌不该在那儿,床也不该在那儿……她感到有些窒息,对敏华道:“翁主,奴婢就住在隔壁东次间吧,翁主有什么事,随时吩咐奴婢便是。”
敏华看她脸色不好,以为是累了,千叮万嘱让她好生休息,让其他侍女都去了西次间,还有几个轮流替她守夜,红衣一个人霸占一间房,本是惬意,但东次间从前是姆媪的住所,红衣走进去以后,才关上房门,便抵着门闩,泪簌簌的落下来。
东次间不如主卧那样受重视,一张简简单单的罗汉床,她坐在那儿,以手抚着被面,记得小时候,她出痘子,不能吃咸,不能吃酱油,饭食寡淡无味,天天不停的哭,身上又痒又疼,夜裏也睡不着,姆媪看她发起狠来一通猛抓,轻柔的抚摸她的小脸道:“我的好小姐,你可千万别挠脸,姆媪知道你难受,可你要是抓了脸,将来成了麻子,那就难看了。”
她懵懵懂懂的问:“我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姆媪耐心的劝道:“好看小姐才嫁的出去呀!等小姐嫁出去了,把姆媪一起带走吗?姆媪还伺候你,将来给你带小娃娃……”
红衣咯咯的笑,挽着她的手臂,终于睡着了,夜裏又难受起来,姆媪跟着没法睡,守在她床前斟茶递水,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痘疹总算发完了,她活蹦乱跳,姆媪活活熬瘦了一圈。
回忆纷至沓来,她再也没法在这件屋子待下去了,趁人不註意,红衣出了房门右拐,有一条巷子,是专供下人走的,她熟门熟路,走到了尽头,原本是角门的地方,现在那裏供奉着土地公公。
红衣给土地公公鞠了个躬,然后动手把他搬开了,再一推门板,赫然出现一个大洞。
她弯身钻了出去,再把门板阖上,天衣无缝。
迎着夜风,她孤身一人朝镇上的祠堂走去。
祠堂不远,半个时辰的工夫就到了,幼时爹爹带她来过,爹说供奉先人,祖宗会保佑后代,但是她不喜欢裏面的香火气,而今也一样,但是不知抱着什么心理,她竟踏进去了。不出她所料,宗祠裏姓岳的果然一个都没留下,不单把她父亲除名了,连他们岳家世世代代的老祖宗都给剔的干干凈凈。
红衣心头火起,这股大火直烧到了五臟六腑,四肢百骸,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反正宗祠没有人看守,她抬脚就是一踢,直接将供桌给掀翻了,上面的瓜果糕点滚落一地。
红衣抬头看着四周,咬牙道:“这地方是我亲族所建,所耗银两,所投心血,苍天可鉴。然最后竟连我家人容身之处也无,不求一张牌匾,一个灵位,却连名字都叫人划去!世人趋炎附势,凉薄寡性,还来这裏求什么祖宗保佑?我岳氏的祖宗不会保佑来这裏的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