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主进京的声势浩大,连红衣都没有想到。毕竟只是一个翁主,和册封皇后、贵妃大不相同。
红衣私下裏委婉的询问礼部会否太过铺张。
礼部的人笑道:“尚宫未免也太谨小慎微了,翁主进宫,虽不能像皇后一样,从未央门、丽正门,大大方方的抬进去,可也不能悄没声的草草了事呀。哪怕是选个秀女,也差不多是这个排场,所以尚宫实在是多虑了。近几日,还请尚宫和翁主安心的待在熙顺园,等司天监择了吉时,礼部便会张罗翁主入宫的事宜。尚宫请放心,也请转告翁主。一切自会有礼部操办。”
红衣对着戴恩德道谢,戴恩德捋着胡子笑,又和红衣闲聊了几句,大体是问她老家哪裏,怎么会去了仙罗等等……红衣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没几天,礼部便传来消息,紧接着太监过来宣旨,身后还跟着一水的老嬷嬷,又带着一群丫鬟、仆妇,把敏华围的团团转。
嬷嬷负责讲习,板着一张脸,给敏华叙述进宫的要则,见到谁要拜,怎么拜,敏华来的路上已经听了一路,自然有些不耐烦,可她越不耐烦,老嬷嬷说的越起劲:“翁主金枝玉叶,可能是觉得老婆子闲言碎语唠叨了,可忠言逆耳,老婆子在宫裏呆的久了,见多了犯错的嫔妃被降罪、被关押,发疯的发疯,病死的病死,譬如段……咳!”老嬷嬷打住,斜睨了一眼红衣,“还有下人,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罚去慎刑司,出来后人不人鬼不鬼的,可不是吓唬你们。”
红衣听出其间弦外之音,乖觉的朝教习嬷嬷毕恭毕敬的行礼:“谢嬷嬷指点,听嬷嬷一席话,我们以后进宫也有了方向。翁主她年幼,又远离故土,并非不肯受教,只是沿途舟车劳顿,进京后又水土不服,怕耽搁了吉时,一直不曾歇息过,因此有些迷糊。嬷嬷您见多识广,还请您不要放在眼裏,更不要往心裏去,咱们翁主不是有意怠慢。实在是身体抱恙。”
嬷嬷的脸色缓和了一点:“翁主贵体,自然得紧着翁主。可有请了御医来看没有?否则到了正式场合再出岔漏,那就不是小事情了。至于吉时,或早或晚,总会有的,不在乎那一时半会儿。”
红衣给敏华打了个眼色,敏华抿了口茶,攒了笑对嬷嬷道:“我适才是有些头晕,此刻好多了,还请嬷嬷继续讲授宫中的礼仪吧。敏华洗耳恭听。”
老嬷嬷把宫裏的规矩覆述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终于肯停下来歇口气,翁主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太监们单手抬着盘子鱼贯而入,膳食一道道上,这些菜,敏华在仙罗看也没有看到过,虽说一路过来,红衣经常偷溜出去给她买糯米鸡,八宝鸭,还跟她说大覃有多少多少菜系,每个菜系口味各有不同等等,但敏华都没往心裏去,只顾着吃,这会子红衣刚试完菜,翁主将将抬箸,就被嬷嬷‘啪’一记轻巧拍了一下,酱香五花肉便滋溜溜又滑进了青花瓷盘裏,敏华的眉头都纠结成了山川。
嬷嬷道:“宫妃吃饭尤其讲究仪态,不可露齿,不可出声,脸颊不能鼓动,一道菜不过三口,举箸的姿势要优雅。翁主,再来一遍。”说着,把桌上的五花肉退了下去。
敏华一双眼睛深情的盯着五花肉,抬着颤抖的胳膊,又舀了一碗滑蛋银鱼羹,再退;
夹了一块江鱼腹肉,继续退。
扬州干丝,还是退。
……
满桌子的菜只剩下五道,眼看着酒酿丸子也快要保不住了,难道今晚只能啃地瓜干吗?翁主含着泪,小心翼翼的拢袖举箸,夹了一棵莴笋,慢慢的放进碗盅,银箸没碰着碗璧,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急着塞进嘴裏,而是一边抬手捂住半张脸,一边细嚼慢咽,不出半点声响,脸上神色亦无变化,老嬷嬷抬了抬眉,总算不再吱声。
饭毕,敏华和红衣想逛逛园子,可熙顺园说是皇帝在京郊游玩散心的邸林,却是三步一个灯龛,五步一个宫人,走到哪裏,都被人盯着,别说翁主了,就连红衣都不自在,想说两句私己的话都不能,因为屁股后头一大堆人跟着。
翁主有些怯了,本以为大覃的禁宫和景福宫差不多,谁知道单是皇帝的别院就比景福宫大十倍不止,她和红衣要不是有后面那群宫婢跟着,差点就走迷路。如果红衣没有预料错的话,禁宫只会比这更大,而且星罗棋布,密的就像一张网。她没敢说出来,怕吓着敏华。
到了进宫的那一天,红衣根本插不上手,敏华四更天就被叫起来了,侍女们提了热水来替她沐浴,放了一池子的花瓣,浇了沈香水,完事后还抹上百香蜜。
敏华虽是翁主,自小长在宫中,但别说梁贵人,只怕是大妃都没被人如此精心伺候过。
敏华赤袒袒的裸于人前,有点不好意思,面颊微微发红。
出浴,侍女又为她上了一层珍珠粉,发丝抹上头油,绾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再插上金簪,螺子黛画眉,花钿贴额,直到此时红衣才见缝插针,得以亲自替敏华呵开了鱼骨胶,烙下梅花纹的红钿。
宫女也是要装扮的,嬷嬷见红衣向来比较谦逊,特意提点她几句:“别以为你在仙罗是有品阶的尚宫,还是翁主贴身的亲信,到了大覃,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你的一应调度,都在内侍局手裏,由他们说了算。明白吗?”
红衣垂头答‘是’,为了不抢敏华的风头,红衣用了翠钿,淡淡的,远远望着给人一种模糊地疏离感。
敏华上了轿子,嬷嬷千叮万嘱,进宫以后,一定要跟着仪仗走,不可随意下轿,罩着的红盖头更是寓意吉祥如意,即便是意外,红盖头都不能掉下来,除了陛下,没人能率先见到翁主的脸。
要把红盖头当命护着,盖头要是被掀开,便意味着直接从敬事房的檔案裏除名,以后再没有侍寝的机会了。
红衣和敏华在心裏默默的记下。
好在进宫的时候,一切井然有序,车驾掐准了吉时抵达五凤楼。
进宫的门有五道,除了中间最宽最大的是御道,皇帝专用;其他都是供文武臣工们行走的。
门前有长长的白玉石拱桥,桥下有水,水泛落花,桥上一幅两柱,雕着蟠龙,旋天而上。
红衣站在正午门前,被雄浑的景象震慑的嘴唇微微一翕——原来这就是‘宫’。
金色的琉璃瓦,朱红的高墻,白玉的石阶路,有一种静谧而庄严的美,但又有逼人的威慑,雄浑刚劲,隐隐让人透不过气来。
礼部堂官唱声‘起——’,红轿便沿着白玉桥一点一点穿过,从边门进去,红衣垂眸扫了一眼,门内墻上挂着两盏灯,天籁后,将将熄灭。等前方的人与守卫交换符牌,印证完毕,轿子平稳入宫。
如果说之前已经是震撼,那么现在,红衣的眼睛好像被无限度的打开了。
因为轿子来到未央门广场上,左边是贞度门,右边是昭德门,礼部官员按上意,请轿子通过昭德门后,入眼便是巍峨雄壮的未央宫。
长长的御道,足有几百米,直抵硕大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