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她所料,到了分宫的那一天,所有人一列列排好,拿出各自的功课交到各位掌事面前,任凭挑选。
德妃要协理六宫,还有孩子要照顾,长春宫一直欠缺人手,便拨了紫菱和般若过去。
木都儿有一半的栗特人血统,便被分去了兰林殿伺候云贵人。
初棠、青容去披香殿,至于红衣,尚药局的灵枢和司珍房的素汐都看上了她,谁也不肯让步。
灵枢是个性情温和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在今次的问题上,态度异常强硬。
红衣眼巴巴的望着灵枢姑姑,希望她一定要坚持到底啊,坚持就是胜利!
素汐是皇后的人,资历比不过老奴,又怕被人轻视,因此处处争强好胜,对灵枢说话,字裏行间都带着刺:“灵枢姑姑是旧人,何必与我们小一辈的过不去呢,难道您是只会伺候孝贞显皇后,现在谁您也不放在眼裏吗?”
“素汐你言重了,皇后乃万凰之王,我不过一个奴婢,岂敢?不过陛下向来对孝贞显皇后敬重有加,若是让陛下知道为了一个宫女,素汐都能扯到两位皇后头上,怕是有所不妥。”灵枢平时话不多,温吞吞的,但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绿意为难的要命,两边都吃罪不起,只好去请师傅,锦葵嬷嬷搭着绿意的手,缓缓走来,众人皆毕恭毕敬道:“微末小事,竟惊动了嬷嬷。”
锦葵出乎意料的和气,大笑道:“芝麻绿豆的事,大家同为主子办事,不要伤了和气。你们看的上我尚仪局调训出来的宫女,便证明我们绿意有本事。只不过……”锦葵话锋一转,“素汐姑姑纵然很有眼光,但司珍房已经要走了尚仪局十六人,司制那裏是十二人,加起来总共二十八个。尚药局目前则仅有两人。就算把尚药局上下所有的女官都加起来,也不够你们司珍的二分之一啊,偏偏尚药又是特别重要的活计,伺候主子的身体。须知金银财帛都是身外物,没了可以再做,司珍房裏那么多人才,个个心灵手巧,还怕造不出精美绝伦的饰品?但主子的矜躯却不能有半分马虎。忍冬这孩子吧,难得的会辨几味草本,老身的意思呢,是就交由尚药局。今日的事,我想,就是到了皇后和贵妃跟前,也是一样的结果。你说呢,素汐?”
锦葵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一个嬷嬷混成了半拉主子,今天就是逞英雄争口气,他日锦葵也会要回来。
素汐不敢与锦葵正面冲突,唯有答应,气哼哼的带着人回了司珍房。
红衣抱着两个小肉拳头对锦葵千恩万谢的,谄媚道:“嬷嬷您真是我的再造父母,救我于水火。”
锦葵乜了她一眼道:“刚才怎么不见你嘴巴那么伶俐,鬼灵精!去吧,拾掇拾掇东西,跟灵枢姑姑去尚药局,别光顾着在我跟前卖乖。”
红衣‘嘿’的咧嘴一笑,回房拎起包袱皮,往肩上一驼,兴高采烈的出来,对锦葵道:“嬷嬷,您放心,您待我好,回头您的膳食我一定盯着御膳房,咱们尚药不是和他们连在一块儿吗?我天天给您加餐。”
锦葵笑骂了一句‘臭丫头’,便挥手让她走了。
红衣跟在灵枢后头,十分谦恭。
大家都知道,灵枢为人刻板,不茍言笑,不知道是不是对着草药久了,话不多,红衣不敢像在尚仪局那样自在,两人埋头走路,沿途沈默,一直到了隆宗门口上,红衣终于忍不住问道:“灵枢姑姑,这……这不是去尚药局的路啊!”
灵枢回头解释道:“尚药局有两处,一处在内宫交泰殿两侧,合着御膳房一起,是为了方便东西六宫的娘娘们。但天子的饮食起居,又另有专人安排。武英殿是前朝皇帝理政的地方,白白的荒废了太可惜,便设在那裏附近。”
红衣诧异:“也就是说,我们照顾的是陛下的身体?可,可我们是女医啊,女医不是专门伺候娘娘的嘛……”
灵枢撇了撇嘴:“你话可真多。”
红衣噎了一下,也是,谁规定天子不能用女医的?
她楞神的当口,脚步稍有缓滞,没留神,一个眨眼的功夫,再抬头时,灵枢的身影似乎是飘入了一条巷子,等她疾步追上去的时候,灵枢居然不见了。
红衣张了张嘴,这可如何是好?
又不能声张,红衣只能小声的喊道:“灵枢姑姑,灵枢姑姑……”
她沿着巷子摸索,一边唤道:“灵枢姑姑,你去哪儿了?我——忍冬,我迷路了,您等等我。”
没想到等她出了巷子一看,彻底傻眼,面前一汪巨大的池子,塘裏莲花遍布,连绵远至深处,一望无际的水,仿佛与天相接。
红衣不禁讚嘆:“好美啊……”
她看到一条折花走廊,这时候也只能靠猜了,她壮着胆子踏上去,脚下的锦鲤穿梭,教人一时贪看,红衣走到桥的尽头时,已经能望见太庙的顶了。
红衣真的慌了,天哪,她居然莫名其妙的走到了外朝不算,再走下去是不是就要出宫门了?那岂不是要命?
她背着小包袱,心裏别提多迷惘了,赶紧往回走,迭着小碎步,几乎是用跑的,然而走廊那么长,一折又一弯。巷子也那么长,一条接着一条,每一条都一模一样的,她就像置身于迷宫,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怎么就出不去呢!她急的快要哭了,就在她自暴自弃,打算一屁股坐地上的时候,发现前方一棵柳树下站着一个人,她慢慢的走近,一步,两步……咦,那背影有点熟,小心翼翼的再走近两步……唔,是很熟!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人斜靠在树干上,半侧着脸,阳光洒在他身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红衣忽然顿住不动了,她定定的望着,他是在等人吗?等谁呢?
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回过头来,给了她一个正脸,唇角微微单提,幽深的眸子含了一丝笑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对她说:“怎么,才多久没见,就不认得我了?”
红衣的脸上登时绽出一个灿烂的笑,飞快的朝他奔过去,巷子红色的墻一路倒退,貌似在原地奔跑,但眼看着人越来越近,他的面目越来越清晰,直到近在眼前,红衣才及时打住,上气不接下气道:“容,容,容……容均哥哥。”
她的脸上有薄薄的汗,阳光下,少女晶莹的皮肤,白的近乎薄瓷一般剔透。
容均伸出食指来,弹了一下她额头:“你跑什么,我还能逃了吗?”
红衣摸了摸额头,开心道:“容均哥哥。”笑的心无城府。
容均点头,重重‘嗯’了一声:“好久不见。”
“听说你在找我?”容均笑的意味深长。
“啊?”红衣楞了楞,反应过来,挠了挠莫名有些发烫的脸,咕哝道:“嗯,是……”
她低头看着脚尖,突然想起什么‘啊’一声,急急忙忙从包袱皮裏掏出一个布袋,一把塞给他道,“喏,这是月白豆糕,请你吃的。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说完,还朝他深深一鞠躬。
容均无言的笑,接过之后,打开一看,凑近闻了闻,挺香,捏了一块送进嘴裏:“咦?这裏头有红豆?”
红衣支支吾吾道:“啊,馅儿是红豆的,但,但还有白芸豆嘛,还加了莲子,我亲手做的。”
“你找我就是为了给我送吃的?”容均抬眉。
红衣双手在身后绞成了麻花,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不就是想跟你显摆显摆我其实还挺有本事的嘛!你看,我没跟你回来,不是我不想回来,我是真想把事儿了了。吶,现在我不也自己找着门路回来了嘛!嘻,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我……我觉得我挺能干的呀,是不是?”红衣头凑过去认真的看着他,有几分孩子气。
容均失笑:“是啊,你长本事了。”
“厉害的要命。”
红衣像个得了奖励的孩子,洋洋得意:“当然了,为了答谢你的救命之恩。”红衣说到这个,脸色略微正了正,三分严肃,七分关心,道:“咱们分别的时候,你受了伤,眼下伤好了吗?我出景福宫的时候没见着你人,我心裏一直很慌,我回到大覃,又不知道去哪裏找你,不知道你伤势如何。”红衣一气说完,郁郁道:“都怪我!”
“所以这些都是小意思,很多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红衣又从行囊裏掏出桔红糕,绿豆糕,桂花糕,马蹄糕,一气往容均怀裏丢。容均哭笑不得,但看她热情的样子,又不能退回去,问道:“合着,你平时不忙,都在做点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