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贞嫔的丧事办完,已入了八月。桂花香远的时节,一阵雨过后,风一吹,满地金黄的桂子。
贞嫔没有被追封,也没有降格,一切都合乎礼制,以一个嫔位的身份下葬,唯一令人安慰的是,她的陵墓紧挨着朝霞公主,也算是圆满了。
绿意收到明确的指示,不可将贞嫔之事外传,一切只说是贞嫔悲痛过度,如此,方保全了贞嫔的颜面。孰料纸终究保不住火,流言如沸,传的有鼻子有眼。说贞嫔是自尽的,死状如何如何可怖。
钟粹宫的下人不多,且有绿意坐镇,多半不敢胡说,崔才人又比较本分,贞嫔死后,她愈加深居简出,估计和敏华一样,是忧心自己的出路。所以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璇美人干的好事。
按大覃的规矩,只有嫔及嫔位以上才称呼娘娘,嫔位以下都是小主,钟粹宫没了贞嫔,等同于没了主心骨。璇美人又奔了高枝,剩下的仅有崔才人和敏华,相比之下,还是敏华的位分高,皇后只得把她叫去问话。
皇后向来御下宽和,赐了座,又赏了茶水,问她钟粹宫住的惯不惯,食寝如何,等等……敏华一一作答,容妃听的极是不耐烦,干脆道:“哎呀,娘娘其实就是想问你,宫裏那些谣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容妃娘娘所说的谣言是……”敏华故作不解的歪着头,“恕敏华无知,究竟是何谣言要劳烦主子娘娘亲自过问?”敏华甚至露出些微诚惶诚恐,“嫔妾一直安居于钟粹宫内,规行矩步,不敢有半分……”
敏华还欲再说,被容妃哼笑一声打断:“装傻充楞,不说拉倒。”
皇后对容妃的行为似乎并无怪罪之意,还对敏华道:“容妃就是这个性子,祥贵人你勿要见怪。”
“怎么会呢。”敏华得体的起身福了一福,“主子娘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敏华就是,敏华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后抿唇笑而不语,抬手去拿手边的茶盏,微微含了一口。
莲妃见状,温和的对敏华道:“祥贵人也太拘谨了,这裏的许多人虽然虚长你几岁,但终归是一家人,都是姐妹。”
敏华松了口气,甜甜一笑:“莲妃娘娘说的是。”
莲妃接着道:“皇后娘娘日理万机,本不过问这些细碎琐事,但有些事吧,咳,传的荒枪走板,是以召你前来,正因为你住在钟粹宫,恐怕只有你最清楚不过了。”
敏华望着莲妃,莲妃道:“祥贵人,宫中有传,贞嫔乃自尽而亡,是也不是?”
“自尽?”敏华倏地站起来,做讶异状:“回皇后娘娘的话,嫔妾没有看见的事,不敢胡说。不过据嫔妾所知,贞嫔娘娘病了已有一段时日了,御医那边有贞嫔娘娘的脉案,桩桩件件,都记录在案。尚药局的人也一直在为娘娘调理。”
“故此,嫔妾思来想去,窃以为,贞嫔娘娘为人一向谦和大度,做事又稳重带细,绝不是那般不明事理之人。尽管嫔妾与贞嫔娘娘相交尚浅,但……”敏华顿了顿,“嫔妾不信贞嫔娘娘会自尽。”
“且……流言止于智者。”敏华道,“相信各位娘娘心如明镜,断不会信那些荒唐话。”
话是红衣教的,让敏华把一切都推到御药房身上。
敏华照她说的做,皇后果然很满意,莲妃讪讪的,没再问了。
皇后于是召来御医问贞嫔的病情,御医说贞嫔心阳早衰,又逢痰气上涌,好好将养或许还有十年寿数,可惜,伤事侵怀,如寒冬饮冰水,直抵心肺,雪上加霜,这才导致沈屙疾恶,回天乏力。
皇后深深一嘆,眼圈不自禁有点泛红:“贞嫔还算是有福的,她好歹与朝霞有几年的母女情分,可怜本宫,本宫的孩儿落地没几日就……本宫甚至没能好好尽一尽为娘的责任。”
安贵妃忙上前替劝慰道:“主子娘娘莫要自伤。没听见太医适才说了吗,贞嫔,就是忧思过度。”
皇后轻咳一声,急忙用帕子掩住嘴。
气氛一时很僵,贵妃也不知当怎么劝了,德妃突然上前轻轻的顺着皇后的背,也不言语。
皇后感激的回头看了她一眼,但转念间,想到德妃有子,眸色登时又暗沈下来:“还是德妃有福啊,泓琛今年该有十一了吧?”
德妃温婉道:“是,回娘娘的话,整十一了。不过娘娘,说起孩子,有些事,嫔妾还是要劝您——您看您好端端的,为着贞嫔,竟又勾起了伤心事。”德妃伤感一嘆,“娘娘,过去的事,就放下吧。思太子要是知道您记挂他,想必也是极安慰的。若是您为此伤了己身,那孩子又怎么过意的去?再者,法师不是也说了吗,您与思太子的缘分未尽。等娘娘身子好了,兴许思太子还有机会再度回到娘娘身边,故而,还请娘娘一定要保重凤体啊。”德妃看到皇后的眼底泛起了一丝光,继续道:“至于泓琛那孩子,性子委实顽劣,但您是他的嫡母,该打该罚,娘娘教训便是。”
红衣看德妃,深深感慨什么叫典范,什么叫周正,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按照‘保命符’所写,皇后的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伤寒死了,皇帝那时候还在外面行军,家裏的事压根不知道,回去以后才晓得皇后作下了病根,鉴于是嫡妻生的儿子,登基之后便追谥为‘思’,以太子格葬于皇陵。
红衣觉得皇后难过的不是孩子的命,而是孩子的太子之位,德妃是个通透之人,一下就看明白了。
她的处境尴尬在,她最早伺候在皇帝身边,膝下有一子,名为泓琛。
当皇后的嫡子殁了以后,她诞下的这个长子登时鹤立鸡群,所以哪怕她对皇后再好,皇后看她终归不太顺眼,是以德妃才会说出那番话来。
宫裏这群娘娘们呀,说话各个语带玄机,一弄不好,就着了道,也许有时候,无论你说什么都是错的,这大抵就是宫裏生活的艰辛。
红衣跟在敏华身边,看的胆战心惊。
皇后神色稳定下来,德妃道:“对了,今日叫诸位来,还有一事。贞嫔仙去了,钟粹宫长久的没有个主位也不行。”德妃看向皇后,“不知主子娘娘有什么示下?”
“是啊。”贵妃顺势道,“要不然就奏请陛下干脆提了祥贵人得了!臣妾瞧着祥贵人举止端庄,慎礼恪仪,当能肩负一宫之责。”
敏华赶忙道:“贵妃娘娘谬讚了。嫔妾谢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抬爱,不过敏华初来乍到,资历尚浅,又粗通庶务,论才能,宫裏的好多姐姐都比敏华适合,所以还望皇后娘娘能够多多考虑她们。不然,嫔妾可是要闹笑话的。”
敏华的一席话把自己从风暴圈裏抽出来,刚好又化解了凝重的气氛。
德妃道:“如此……”她笑着看向皇后,“悫贵人进宫时久,向来侍奉陛下尽心,和嫔妾共居一宫,嫔妾很是清楚她的为人。论资历,断是足够的了。何况泓琛、泓善两兄弟都渐大了,泓善正是开蒙的时候,嫔妾怕泓琛那皮猴一个不小心带坏了弟弟。”
皇后似乎很喜欢悫贵人的儿子泓善,笑容浅浅浮起来,对悫贵人和蔼道:“如意,你以为呢?”
喊得都是悫贵人的闺名,足见亲昵。
悫贵人紧身一福道:“嫔妾但凭皇后娘娘做主。”
悫贵人下身着雪青色梅花纹的九破裙,上身搭配湖色蝶报富贵纹的短褂,交领处内嵌黄碧玺的扣子,袖沿边镶着米珠,整个人一丝不茍,搭配得宜之中,又透着一股灵动,发间斜插了一支点翠佛手纹的头花,是画龙点睛。
红衣不由感嘆,不愧是大家闺秀,真是个精致的美人儿。
容妃听见了皇后的话,神色却突然哀戚起来,捏着帕子抽抽搭搭的,德妃眉间骤现厌烦之色,皇后也不耐的把头撇向一边,最反常的当属悫贵人,刚才还好好地谢着恩,这会子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贵妃道:“容妃这又是怎么了,好好地说着话,你哭什么!”
容妃哽咽道:“嫔妾是想起我那苦命的……”
德妃及时打断她:“香斯丽依,你有委屈,别人也有委屈,你非要惹得主子娘娘再难过一次?”
容妃到皇后跟前跪下道:“主子娘娘罚我吧,嫔妾知道惹您不高兴了,只是嫔妾和主子娘娘有一样的痛,嫔妾一想到好好地小公子就那么莫名其妙的没了,嫔妾的心就跟被挖了出来一样!”
贤妃抿了口茶,幽幽道:“好了,知道你痛,女人最痛也莫过于这几件事了,可你老这副样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嫔妾就是不甘心,嫔妾当时怀着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孩子一直很健康,怎么好端端的说没就没?”容妃气道。
“这得问你自己啊。”贤妃看起来是个心直口快的,“孩子在你肚子裏,难不成还问我吗?”
容妃指着悫贵人道:“当时嫔妾和悫贵人住一个院子,就是她给我端来了一碗安胎药,这碗安胎药喝下去,孩子就没了。”容妃说完,抽噎不止。
悫贵人一双美目,也含了一汪泪:“容妃姐姐这样说,就是疑心我害人,可出事后,陛下派人连药渣都一一细查过了,确实是安胎药无疑,我又能做的了什么,致使姐姐滑胎?”
容妃恨恨的盯着悫贵人:“你休要狡辩!后来不是在你的屋子裏搜出了红花嘛!”
“一定是你!”容妃一口咬定,“你往我的安胎药裏下了红花。”
悫贵人再也忍不住,跪下来哭着给皇后磕头:“主子娘娘明察,红花取用的剂量都是有规定的,嫔妾也是根据医嘱调理身子,养颜美肤,并没有在安胎药裏下过红花,否则事后不会查不出来的。”
皇后按着脑袋嚷头疼:“真是……多少年过去了,怎么这件事还不能消停。容妃你也是的,无证无据的事情就不要总盯着悫贵人。悫贵人呢,不是本宫要说你,你没事跑去送什么安胎药。”
悫贵人磕头:“嫔妾也是好心,容妃姐姐当时肚子大的很,有不良迹象,大夫千叮万嘱要仔细着,我没理由眼睁睁看着……”
德妃望着悫贵人,重重一嘆,本以为今次会是个扶她上位的好机会,没想到又被容妃给搅合了。
红衣恍然大悟,悫贵人盛如意品貌一流,家世又好,还有一个儿子泓善,按理说早该登上妃位了,却始终不见动静,还不如贞嫔,一直是个贵人,原来是有个谋害容妃腹中龙胎的疑影在那儿。
这件事一日不洗清,悫贵人终其一生没有出头之日,她的儿子泓善,前途怕也要受到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