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臺郎一楞,却见玉衡已率先一步上了摘星楼。
红衣疑惑的看了一眼灵臺郎,后者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红衣便捏着裙角,小心翼翼的上楼。
让红衣意外的是,摘星楼上的布置与其他宫殿并无太大区别,她还以为会有传说中的人皮鼓,骨醉笛等等……谁知只有一只硕大的香炉,裏面火光不歇,似乎是一直在焚着什么东西。
红衣四处张望的同时,就看到玉衡竟旁若无人的拿起一柄匕首朝自己的手腕上割下去,而后鲜血汩汩流向大鼎,霎那间,一股异香充斥着整间屋子。
红衣一个箭步上去,扯了布条包住他的手腕道:“你疯啦。”
玉衡轻笑一声,斜着眼看她:“好大的胆子,还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红衣不理他,只埋头包扎他的伤口,但她发现,这是陈年旧伤,也就是说,他一直在给自己放血,她禁不住好奇道:“你这是练得什么邪术?”
“而且……”红衣皱眉,“我能帮你什么忙!”
红衣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气,惊恐道:“你该不会是?你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么?”玉衡好笑的看着她。
红衣想起失踪的杳无半点音讯紫菱,提防的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想要什么少女的鲜血来为皇帝练长生不老的丹药吧?”
红衣说完,玉衡朗声笑了起来。
红衣不安的捏着衣角,嘟哝道:“有什么好笑的,自古以来,这样的昏君不少。”
玉衡不答反问:“你觉得当今陛下是昏君?”
红衣眉目间阴郁:“总不会太正派。”
玉衡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道:“你想多了,不过——”玉衡故意拉长了声音,显得有些阴森,“我确实想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红衣挺了挺胸:“说吧,想要什么。除了心肝脾肺肾,其他的随你。”
“这么大方?”玉衡饶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我若要你的手,你的脚,亦或者……”他的手缓缓抚上她脸颊,凉凉的,红衣下意识去躲,玉衡笑道:“我要你的脸呢?”
红衣耷拉着脑袋:“我进了你的贼窝,别说是脸,就是手脚,或者心肝脾肺肾,我也没办法反抗啊。”
红衣气馁的往地上一坐:“真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小拳头敲着自己的脑袋,“瞎逞什么能。”
玉衡逗弄她够本了,才和声道:“放心吧,我可不敢要你的血,你的心肝脾肺肾。我只要你的头发。”
“头发?”红衣倏地站起来,“要我的头发做什么?”
玉衡拉着她的手,带她沿着大鼎走一圈,道:“看见没有,裏面的东西。”
红衣偷摸着朝裏头张望了一眼。
玉衡道:“是贞显皇后的遗物。她穿过的衣服,她的梳篦,还有她的一些随身香囊……”
“你烧这些干什么?”红衣纳闷,“七月半已经过了,而且,你也没必要拿自己的血祭奠啊,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先皇后在天有灵,会欣慰的。”
“谁说她在天有灵!”玉衡突然失控,英俊的脸有一些扭曲,“皇后娘娘还没有死,她还在人世。”
红衣张了张口,想说‘怎么可能’,但看玉衡的脸色,怕他发作,没敢说出来。
玉衡道:“叫你来,是因为你是青鸾命格,你命硬,只有你能帮娘娘挡煞,这样一来的话,娘娘便可多活几年。”
“啊?”红衣觉得玉衡病的不轻,神神叨叨的,这些飘渺无迹的东西别说她不信,正常人都不会信吧?她舔了舔嘴唇,忖了半晌才开口道:“那什么,你是不是……唔……”
“你觉得我疯了?”玉衡目光灼灼的盯着红衣。
红衣刚想回答,但在他眼底竟察觉到一丝悲伤,她改口道:“不是。”
“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娘娘还没当上皇后的时候,她和你一样,只是一个小姑娘,喜欢没事偷溜出去,还爬过窗。”
提到贞显皇后的时候,玉衡的声音变了,红衣明显的感觉到他的语气有一丝不可捉摸的温柔。
“我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我不过是小巷子裏流浪的无家可归的野孩子,而她是都护大人的掌上明珠,我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商量好了,把她劫走,讹都护一笔银子。”
红衣吃惊不小,但她素来觉得玉衡眉宇之间有股邪气,虽然玉衡生的俊俏,但他和容均不一样,他不正气,他没有长眉入鬓的英挺,有的只是唇角微勾起来的那抹阴柔,所以要说他小时候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也不奇怪。
“可那是个傻姑娘,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呵!”玉衡笑了起来,罕见的是个干凈明朗的笑,“竟然是——大侠!”
“小女子初入江湖,不懂规矩,敢问大侠你是丐帮的吗?可否替我向丐帮的长老传句话,就说小女子有意加入丐帮。”
红衣听了也笑,她想,贞显皇后一定生在一个特别幸福的家裏头。
只有这样的家族,才能培养出明凈纯洁的女孩子。
孰料玉衡摇了摇头:“她还把她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我,说算是她的入会费。我拿了她的银子,想,这笔费用不小,也无须劫持她了。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早看出来我是要劫持她的,她的身后还有兵丁跟着,她完全可以叫人把我抓起来,但她还是放我走了。她说……”
“她说什么?”红衣问。
“她说我可怜。”玉衡的语气波澜不惊,“她可怜我,说人若不是被逼到绝境,一定不会铤而走险去做这样的事。后来她就被她的家人带了回去,她逃跑失败了,我打听了一下,她被她那势利的娘亲卖给了大覃的皇帝做老婆。”
“啊…….”红衣纠结道,“我以为她很幸福。”
“幸福都是人们看到的表面,是靠后人书写,传颂和美化的,其实日子过的怎么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皇后娘娘自从嫁给那个男人起,没有一天开心过,一直到去世,都郁郁寡欢。我知道你们,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但我清醒的很,她还活着,但她很虚弱,她病了。”玉衡说到此,有些忿恨的看着红衣,“因为你。”
“因为我?”红衣手指着自己,“又关我什么事,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都被你卖到仙罗了,可没闯荡过江湖,混过丐帮。”
“因为你的降生,使得天凤之气衰落。天地万物,日升月落,都是神最初定下的规律,青鸾的出现,就是为了取代凤凰。你来了,她就得死。”
红衣想不明白:“那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我死了她就会活过来?你要我的命,逼我自尽?”
红衣两手一摊:“那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的求生欲旺盛。”
玉衡挥手道:“我早也已想通了,天意不可违,你既入了宫,除非天要你死,否则谁都害不了你。”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既不会伤害你,又能帮到皇后娘娘。”玉衡的眼裏迸发出一种狂热。
“你,你的头发,可以给我吗?”他的手藏在袖子裏,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拇指不安的搓着食指。
“我的头发?”红衣不解。
“对。”玉衡道,“只要你的头发就够了,求你了,救救她。”
红衣看他与平时趾高气昂的神官胖若两人,不由动了恻隐之心,按下戒指的机簧,侧手拉出一绺头发,小刀轻轻一割,一撮细小的头发落在掌心。
“喏,给你!”她大方道:“不就是头发嘛,它天天年年时时在长,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贞显皇后是好人。”
玉衡激动的两手接过,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红衣。
红衣道:“岳家落难的时候,男丁全部斩首,是皇后娘娘求情救下了女眷,如今只剩我一个,我想,冥冥之中,也是老天爷让我救她吧,这是我欠她的人情,不是欠你的。至于你说什么因为我她才会虚弱才会死,其实不对,我觉得是因为我,她才能继续活着,我是她种下的福报。”
人生中第一次,玉衡竟然也有哑然的时候。
红衣看着他傻不楞登的样子,笑了笑,转身潇洒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