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三朝元老又开始炮轰。
倚老卖老,嚷嚷着非要见陛下,否则宁纵勿枉,不能让崔家的基业就那么毁于一旦了,崔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红衣坐在帘后,这是她第一次垂帘,向来她都是与军机大臣在未央宫偏殿议事,有秉笔太监在一旁传话,很守规矩,今日破格。
温声道:“老大人说的是,只不过当官当的是什么官?陛下的官,还是百姓官?不管是哪一样,为陛下,当忠君。为百姓官,应为百姓谋福祉。如今您几位一口一个崔家,一生的书业功名全为崔家效力去了?难怪崔家敢有胆子私造火炮。说到底,是你们给的底气啊。”
老头子们气的冒了一口痰,又吞回去:“娘娘好伶俐的口舌,不过我等进士出身,不与女子争辩。”
“是啊,读圣贤书,欺女子弱,老大人满腹经纶,却不是治世的伟论,令我大开眼界!”
几个老头被气的七窍生烟,红衣二话不说,‘嘭’一声把玉玺砸桌子上:“本宫从未用过这样东西。”
群臣皆惊,几个老头腿一软,所有人跪下山呼万岁。
“陛下交给本宫,本宫日日夜夜守着,是为陛下守,守太平,守盛世,这长久以来战战兢兢,唯恐招人闲话损了陛下英明,然几位大人咄咄相逼,可知阻一日,便是给恶人谋划转圜的余地?私心太重,如何为国为民。望几位大人三思。”
“我等对娘娘并没有私怨。”最迂腐的那个终于松动了:“娘娘一直深居简出,听闻娘娘温柔贤德,我等也并非有意为难。只不过崔氏一族人丁兴旺,若彻底拔除,伤筋动骨,倘若真是因为娘娘与安贵妃之间的嫌隙而引发,恐后世议论纷纷,我等也是为了陛下。”
“是吗?”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红衣诧异回头,几乎站不稳。
身着玄衣龙袍的容均自红衣宝屏后转出来,走下丹陛:“每一道旨意都是朕发的,朕只是懒得上朝,懒得去过问,躲在了宸妃的背后,朕想着,不是有皇帝十五年都没上朝吗?朕行军打仗,上朝理政,数年来,一日不敢懈怠,病中还在看折子,导致病情起伏,宸妃哭的眼睛都快瞎了,朕才让她代传口谕,没承想倒叫她背了黑锅。”
红衣呆呆的看着他,下意识去牵他的手,果然啪嗒啪嗒,掉了两大颗泪珠子。
“知道你委屈,不哭了。”容均轻声劝慰,但在场的大臣都听到了。
这......(都装听不见吧......)
“国之蠹虫,祸害其深,即便没有朕,几位大人也该襄助,怎可因为朕把玉玺交给信任的人保管,就指责她。”
“那你们以为朕该交给谁?”容均故作轻松斜靠在龙椅上:“交给安贵妃?然后崔氏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彻底被抹了。朕的皇奶奶也......你们这些三朝老臣就是这么对她的?”
老翰林们齐刷刷地跪下。
“又或者交给哪个亲王?”容均道:“不是不可以,孩子们都大了。敬王本就是皇兄的嫡长子,裕王也颇有才干,就是不晓得英王和通王答不答应啊?”
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子们要么不斗,斗起来就是逼人战队,到时候要死死一箩筐。更何况‘金银铜玉’还只是宏文皇帝的儿子,现在的皇帝自己还有几个儿子呢......
统共加起来那么多个,这笔帐怎么算?
袁兴身为武将,率先出列:“臣明白了,即是陛下圣旨,以后宸妃娘娘的口令,我等没有不从。若有人胆敢以后宫争斗为名,女儿私怨为借口,刁难宸妃,阻碍三司审案,臣等径直军法以肃纲纪。”
容均拿着玉玺在手裏掂了掂,又往高处轻轻抛了,像个孩子,把一群老臣吓得抹汗,直嚷着:“陛下——!”
玉玺重回掌中,大手牢牢握住:“怕什么。”
言毕,轻轻咳了一下。
“陛下!”红衣捏着他长袖。
容均摆了摆手:“今日的事还没了,一次性说清楚吧。”
“崔家该怎么样?自然是法办。一条条罪状那么清楚,就因为他咬住宸妃,就能抹杀他十恶不赦的大罪?荒唐。”
老翰林们集体称‘是’,容均又安抚了他们一把:“朕知道你们是为了国朝,为了朕,不过有些杞人忧天了,宸妃一介女流,又年幼无子,怕什么。”
一句话戳中了老翰林们的心思,各个面上讪讪的。
皇帝明明好好的,崔家人却说要死了,这是让他们冲锋陷阵为崔家送死。
宸妃代表的是谁?
是陛下。
她手裏有玉玺,背后有慕容皇后的懿旨,还有慕容家。
皇帝的军队供她调遣。
若真是拼死为崔家说情,岂非是非不分,还落个骂名。
当真糊涂,差点给崔家利用了。
自此也不再帮着说话,兜起袖子站干岸。
朝会后,红衣搀扶他回去:“你怎么又骗我?悄没声的出现,吓死我了。”她不争气的落泪。
容均伸出手指轻轻刮她的眼尾:“谁让你天天哭,天天哭。”
“在我耳边哭的吵死了。”
“被你吵醒了。”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发脾气的。”红衣垂着头。
他抚摸她的脑袋:“你有什么错,你心裏有恨再正常不过。”他深深一嘆:“不过容均哥哥也很无奈啊,我能怎么办呢?时光不能倒走,人死不能覆生。逝者已矣,我们得好好活着啊。”
他握紧她的手,到了寝宫以后,见了诸妃嫔,七嘴八舌的莺莺燕燕,吵得他脑壳疼,又打道回府,继续睡去了。
他瘦了很多,龙袍架在身上,风一吹,像展翅翱翔的大鹰。
“还讨厌我吗?”
“不讨厌了,你不要生气。”
“还记恨我吗?”
红衣摇了摇头:“你不要生病。”
容均抚着她的后背:“我的小姑娘呀,喜欢你这件事可真不简单,让我欢喜让我忧,还让我闹心。”
“以后都不闹了。”红衣嗫嚅道:“你不要生病,不要丢下我。”
“我怕极了。”
容均深沈的看了她一眼,凉凉的手指在她瘦削的下巴上描摹:“把自己累成这样,都是为了我。”
“咱们扯平了吧。”
“嗯。”
“我给你煮了茯苓鸽子汤,多少用一些好吗?”
容均点头。
红衣一点点拆解,仔细地伺候着,容均只负责张口,难得清静,没有吵架,没有斗嘴。之后,红衣又餵了他好多吃的东西才允许他躺下,结果半夜裏,他还是吐了个干凈。
容均的病需要长期休养,还要不断清毒,药下的猛怕伤身,下的轻缓耗时久长,太医们也很愁。
好在有皇帝撑腰,红衣之后再下政令,几乎遇不到什么阻碍,算是一件幸事。
崔家被夷三族,九族内所有相干男丁三代内不可参加科举,直属女眷一律没入乐户,仅有不相干的仆妇劳作人士等放出府外,捡回一条性命。
至于崔家的门生,师爷,全部获罪,轻重不一,被送去做苦役。
安贵妃就当她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贵妃之位没了,圈禁在她自己的宫殿裏。
江湖传闻安贵妃的奸夫荣发,被人扒光了挂在城楼上示众,确系实打实的太监无疑,不过还是止不住老百姓的流言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