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一路逃到伙房,就着竹梯子爬到屋顶上头才稍稍缓了口气,她在瓦片上蹑手蹑脚的走了几步,直走到烟囱后头,挑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下,双手枕在脑后,看月亮。
明晃晃的玉盘悬挂于头顶之上,看遍世情冷暖,还是无动于衷,红衣自言自语道:“你真无情啊。”
“无情?谁无情?”世子的声音从旁响起,令人猝不及防。
红衣脚下一滑,还好世子伸手拉住了她。
红衣有些无奈的说:“邸下,怎么哪儿都有你呢!你不是在烟秀那儿快活吗?每次都冷不丁冒出来吓人,真的很没有礼貌欸。”
“人多。”世子道,“曲子听的也有点儿闹心,就出来散散步。结果看到你火烧火燎的窜上了房顶,你干嘛呢你!”
红衣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苦哈哈道:“我的同屋,热情的好像一把火,非要为我穿耳洞,说什么做姐妹的,有今生没来世,一定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世子拨开她鬓边的碎发,谁知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红衣疼的‘嘶——’倒抽一口冷气。
世子的声音裏有明显的不悦:“穿耳洞需要下那么狠的手!耳朵都快肿成拳头了,云韶府裏又不是没有针娘,再不济的自己拿根针戳一下也行,你是傻子吗,就不会拒绝?我看你耳洞没穿成,先变成聋子。”
红衣没言声。
世子冷哼道:“我没猜错的话,是那个手母干的吧?”
“她是你的好姐妹?呵,那你这位姐妹可真下的去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多大仇多大怨呢。”
红衣意外道:“您怎么猜到是她?”
世子‘嘁’的一声,眄了她一眼:“跟谁看不出来似的!你自己心裏没点数吗?我看你心裏其实也挺明白。”
“这世上呀,伤你最深的人永远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因为她们比谁都清楚哪裏才是你的要害。”
“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的。”红衣双手抱着膝盖,缩的像个鹌鹑,“女孩子家闹点别扭还不至于像您说的。人活在世上,谁没点矛盾呢?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何况我娘活着的时候也总唠叨我,我不听话照样挨揍,难道凭这个就能认定我娘是在害我?”
饶是红衣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坚定,耷头耷脑的,有点像抱着一根树枝的松鼠,下面是守着陷阱的猎人,她那谨小慎微又胆怯的样子,委屈的可怜。
“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幼稚。”世子拘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额头,“看你说时弊,头头是道,可轮到自己头上,立刻就成了一个傻子。我告诉你,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云韶府表面上看风平浪静,但是暗地裏,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落井下石,迫害构陷,一样也不少。”
红衣道:“识于微时的情谊,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轻易放弃。就像您对闵闺秀——”红衣转头看他,“您固然不喜欢她,可也不会杀她,不是吗?”
世子静默了一会儿,点头。
自从上次红衣和世子有过一次地牢游历之后,好像就有了一点共同的默契,比如世子每次来都会给她捎点好吃的,黑豆米糕啊或者粉蒸排骨,还有肠粉……不过红衣最爱的是糖炒栗子。世子不管带多少,不出几天,她就能吃个干凈。
世子今天又给她带了一包,一把塞进她怀裏,红衣便坐在他旁边,世子喝酒,她剥栗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世子说:“酒能忘忧,要不你也来一点?而且你不是耳朵疼嘛,喝了就不觉得疼了。”
“真的?”红衣半信半疑。
她经常看伎女们陪酒,可自己没喝过,看她们吐成那样,心裏对酒是恐惧的,但是世子的酒不烈,闻着清清淡淡,还飘着桂花香,她有些跃跃欲试,而且世子说的那么诱人……红衣便小心翼翼的凑在嘴边嘬了一口,结果辣的她差点咬掉舌头,喉咙跟被火烧了似的。世子见她上当,大笑不止。
红衣不胜酒力,没一会儿,就头重脚轻,睡眼惺忪的,一颗脑袋一颠一颠的往前点着,手裏还不忘剥栗子,剥好的栗子放在她的面巾上,就在世子手边,给他佐酒喝。
世子心头一暖,伸手托住她下巴,果然,红衣的脑袋不点了,一颗脑袋就搁在世子的大掌上打起盹儿来,世子哭笑不得。
“真奇怪……那么多人伺候我,可我就喜欢跟你在这裏晒月亮。”世子的眼底闪过一丝覆杂的神色,少女的嘴唇辣的微微肿起来,嘟嘟的,没有涂抹过口脂,天然鲜嫩的粉红色,手边有酒壶,世子鬼使神差的拿起来,对准她刚才喝的地方,也抿了一口酒,一阵风吹过,吹落了几片花瓣到她头上,他收回手道:“丫头。”
“嗯?”红衣的眼睛瞇开一条缝,回过神来。
世子道:“走吧,我带你去穿耳洞,省的回头再遭罪了。”
红衣扁了扁嘴:“能不能别再折腾我了?”说着,眼睑处滑落一滴泪。
人昏昏欲睡的时候,特别脆弱,真性情暴露无遗。
没有张牙舞爪小心谨慎的岳红衣,没有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岳红衣,没有武装的天衣无缝的岳红衣,只有一个撒娇的小可怜儿。
如同当年在姆媪怀裏那个软绵绵的小奶娃。
世子有点心疼的薅了一把她脑袋:“今天不把这事办了,明天还有人追在你屁股后头用‘姐妹之情’逼你穿耳洞,你就不怕疼死?烦死?嗯?!”
“走吧。”世子拉她,红衣垂头丧气的跟他跳下屋顶,事后等她落地了才感到有些惊魂未定,自己居然跳了墻头,还没摔个狗坑泥?
——是世子单手圈着她的腰,她下意识本能的抓住了他的领子。
世子轻笑一声道:“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墻头马上的意思?你们大覃那首很有名的‘墻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都传到我们仙罗来了。”
红衣的脸一红,低头不语,浑浑噩噩的跟他上了马车,坐定后,反应过来道:“这首诗……意头不好。世子你只看了戏吧?”
“哪裏不好?”世子问。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红衣淡淡道,“自古以来女人的宿命便是如此,聘则为妻出奔为妾。男子若是辜负了那女子,从此以后,女子便无处可去。试想想其境遇会是何等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