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和世子的传闻在云韶府轰轰烈烈的传了几天,终于归于沈寂。
因为世子大婚,整个汉阳城都出去看热闹了。
云韶府的伎女们一大早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上街,引来不少註目。
承娘顺道问烟秀去不去,烟秀正拨弄琴弦,头也不抬:“又不是你们大婚,凑什么热闹?做伎女的,一辈子都交待在府裏头了,去围观婚礼不会觉得无地自容吗?哼,你们不要脸,我还要呢。”
承娘被她说的兴味索然,嘁了一声,拉着妹妹顺娘一道去了。
红衣一大早就听到钟鼓乐声,胸口闷闷地,用手按了按,恹恹的不想动,便独自一人在膳房裏熬汤,但禁不住上门的几个童艺们的撺掇,被连推带搡的拉出了门。
红衣看到世子从金府院的宅邸裏把金闺秀给接了出来,然后金闺秀坐在轿子上,一路被抬到了世子府。
宝镜在人群裏看到了张福如,她跟在金闺秀的轿子后面,笑的一脸得意,还昂着下巴扫视四周的人群,神情倨傲。宝镜不由的唾弃:“呸!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一个手母嘛,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福如早几日便离开了云韶府,被金闺秀接进了府裏住,按约定,会伺候到她大婚结束为止。
红衣却盯着金闺秀的轿子,嘀咕道:“不是说最高规格的婚仪吗?怎么只有四人抬?而且世子嫔的脸不遮起来,任人看?”
承娘见怪不怪:“这有什么,我们仙罗的规矩就是这样啊……她是未来的中殿,算是让百姓提前朝拜吧。”
红衣觉得实在是太窘了,夜裏回到寝房休息,和小童艺们一起嗑瓜子,忍不住闲聊:“大婚就这样完了?”
“完了啊……”童艺们有的迭衣服,有的邆脸,还有的拉筋,“你要怎么样?”说着,其中几个屁股朝红衣挪了挪,八卦道:“哎,小红啊,咱们也一块儿住好几年了,我们也就随口一问,你爱答就答。嘿,那个啥……你和世子真的,没什么吗?”
红衣摇头:“世子罚我擦地板来着。”
跟着嘆息道:“唉,那么多人打破了头要做世子的女人,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怎么说?”一群姑娘将红衣团团围住。
红衣拍了拍手,拿了一块布边擦边道:“我实话跟你们说,你们可不要笑我,而且咱们事先言明,我没有任何看不起仙罗的意思。”
童艺们都急了,催促她道:“快说快说,规矩我们都懂。”
红衣不紧不慢道:“在我们大覃呢,如果用最高规格的婚仪,皇上一般会大赦天下,皇后的凤撵要过三道门,分别是未央门,丽正门,顺贞门,然后在坤明宫大婚,居永乐宫。京城裏至少亮灯七七四十九天,宫裏流水席昼夜不停,还会放烟火……听我娘说,当今皇后娘娘嫁给陛下的时候,从乌溪一直到京城,沿路的每颗树都挂了红灯笼,结了红绸子,每过一处都撒铜钱,以示天恩。前几年瑰阳公主出降,也是十裏红妆。”
童艺们捧着脸,双眼放光道:“哇——这得上辈子攒了多大的福气这辈子才能这么风光。”
“关键是皇后、王妃还有公主都不许露脸,怎么能叫平民百姓看见呢!围观,观的是一个排场,一个热闹,不是观人,放任百姓对皇后娘娘和公主们指手画脚,成何体统。”红衣道,“但是世子娶妻,就是坐在一小轿子上,前后加起来才四个轿夫,百十来个护卫,这阵仗……”红衣挠了挠头,“在大覃,就和一个普通富户抬姨娘差不多。”
“听你这样说,大覃真有钱啊。难怪幽云五郡的人拼死了也要把女儿往大覃送呢,做个姨娘也比在仙罗见天的啃萝卜白菜强啊。”童艺们同情的望了红衣一眼:“红衣啊,你要是没来仙罗就好了,你也能嫁的好。”
红衣盘起双腿丧气道:“我这辈子算是没希望了,天王老子没要我的命就不错了,还希图什么。”
红衣在床铺上打了个滚道:“嗳,你们说,张福如今晚应该不回来睡了吧?”
“放心吧,她今天当世子嫔的手母,风光着呢。才不会回来咱们这个贫民窟。你可以尽情的打滚,一个人占两个人的铺位,睡成个大字型也没人管你。”童艺们捂嘴笑,“说实话,张福如这个人我们真不爱搭理她,整天‘我是中人,我是个中人’,跟谁不知道似的!结果还不是要靠行首大人赏饭吃?还不是要看尹宝镜的脸色行事?遇见了烟秀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只会在咱们跟前耀武扬威。”
其实红衣的心裏今天并不好过,但她这样的人,能吃上一顿好的,能睡的踏实一点,远比那些遥不可及的情啊爱啊更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红衣扭了扭身子——干脆今夜横过来睡吧,甭提多惬意了。
姑娘们后来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八卦,直到很晚才熄灯。
张福如果然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一直到第七天都不见人影,府裏的人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张福如去哪儿了?”
有童艺猜测:“该不会是世子嫔喜欢她就干脆留她在府裏当尚宫了吧?”
红衣也纳闷,好在没几天消息就传回来了,说是张福如之所以没回来是因为世子大婚当晚,世子嫔突发急病,世子宠幸了张福如!
整个云韶府登时一片哗然,梅窗闻讯摇头道:“荒唐!实在是荒唐!平时再怎么不着四六,大婚当晚也不能抛下病重的妻子啊。”说完,不解的低语:“奇怪……世子并不是胡闹的人啊,他一向有分寸的。这是……闹得哪一出!”
承娘也暗自欷歔:“唉,我那天看见世子嫔,脸色就蜡黄蜡黄的,像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癥,也不知道世子为什么相中她。瞧,出事了吧,白白便宜了张福如那丫头。真是……唉,人各有命啊。”承娘郁闷的拉住顺娘的手:“你说我们怎么就没那个运气?是不是因为名字没起好?所以她就‘福气如约而至’,轮到我们就命苦?”
“还有那个郑兰贞!”说到她,承娘就来气,“行首大人让她去松都拜明月为师,她居然半路上逃了,躲到刘大人府上藏了大半年。刘大人可是大王大妃的侄子。”承娘特地强调,“那可是我的客人!要不是行首大人四处寻找,她自己知道瞒不过去了,请刘大人出面作保,纳她为妾,她还得回来做伎女。哪儿有现在前呼后拥的排场。嘁,还有那个刘夫人,我真是高看了这些贵妇人,连伎女进门都肯接纳,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说着说着,承娘悲从中来,用帕子掖了掖眼角,“她们一个个的都脱了贱籍,我呢,我得捱到什么时候呀。”
顺娘看着外面突如其来的绵绵细雨,一脸愁情道:“兰贞,我听说是明月看不上她,不肯收她为徒,她怕回来以后被行首大人责罚,又在半道上遇见山贼,是刘大人出手相助,她为了报恩才到人家府上为奴为婢。刘夫人看她是个乖巧的,终于点头答应。她也算是否极泰来了。至于张福如,她一个中人能被世子宠幸,的确鸿运当头。”顺娘柔柔的握住姐姐的手,“可姐姐也不要气馁啊,因为照这么看来,云韶府当真是个养人的地方啊,可惜,咱们得先出了府才行。姐姐,你发现没有?他们都是在府外才有了机会。在府裏,行首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我们什么都干不成。”
承娘绞着帕子‘嗯’了一声:“今年秋狝你赶不上,明年我一定带你去。”
顺娘莞尔一笑,靠在亲姐姐的肩上:“咱们姐妹同气连枝,姐姐待我总是好的。”
一样不快的还有宝镜,又摔掉了一套茶具,气骂道:“张福如那个贱人,贱人!难怪背地裏一直不断的说红衣的坏话,哈!岳红衣说的没错,有鬼的根本是她!她一直在转移我的视线。贱人!”宝镜抄起手边的花瓶又要砸,小丫鬟赶紧跪地劝道:“姑娘莫要生气了,奴婢嘴笨,不知如何宽慰姑娘。要是红衣姐姐在就好了,还能给您出出主意。”
宝镜洩气道:“张福如好算计啊,她就是算准了红衣比我聪明,便先一步断了我的臂膀。而今红衣和我井水不犯河水,我是再拉不下这个老脸去求她了。”
“红衣姐姐脾气好,说不定会原谅您呢?”小丫鬟轻声说。
宝镜绕着手中的帕子:“看情形,试试看吧。”
在膳房工作的红衣乍闻这消息的时候,整个人也呆住了。
足有半晌,一盆新鲜出炉的滚烫的煸蒜螺狮端在手裏也不觉得烫,反应过来后只是‘哦’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