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礼后兵?”张福如眄了宝镜一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你近来嘴皮子利索了不少。这成语,是岳红衣教你的吧?”
“没错。”宝镜道:“我肚子裏有多少墨汁,你和她不是最清楚吗?所以买了大覃的书籍,要她一字一句的教我。”
“你从前可没有这样的耐性。”张福如悠悠抿了口茶,“是为了你口中的那个男人吧,他是大覃人?”
宝镜面上不动声色,手心微微沁出汗,张福如心裏藏奸,若让她知道了,指不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坏她的好事。宝镜只有故作镇定的喝茶,心裏倒也并不出奇,张福如说破了嘴无非就是要联合她一起对付岳红衣,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张福如若句句属实,那么岳红衣的利用价值远比张福如来的高,她何必非要和张福如做交易?
所以她越是怠慢,张福如开出的条件就越好。
宝镜笃定的笑。
果然,张福如定了定情绪,略带几分恭维的口吻,道:“宝镜你是什么人吶,你看中的男人绝非凡品。在仙罗,顶了天了也就是大王了,倒是大覃,青年才俊,可以选择的多的多。但你考虑过没有,你有多少成算?”
宝镜的眉头一揪。
张福如施施然一笑:“我虽然不知那男人是谁,但大覃的贵族,可比仙罗人难伺候。在仙罗,以你的身份尚且不能侍奉大王,在大覃就更不用提了,难道你打算下半辈子一直给大覃的贵族当歌姬和舞姬?人老色衰了再被他们送来送去,最后客死异乡?宝镜啊,你不是那么傻得人吶,这笔账,你怎么就不会算了呢?”张福如见宝镜面色踌躇,便知说中了她的心思,继续道:“照我说,光海君就不同了,他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张福如‘情深意长’的望着宝镜,甚至握住了宝镜的手,“我既然来找你,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一次性和你撂个痛快。你想必也听见外头传言说光海君要纳你为妾了吧?”
宝镜一听是光海,懒懒道:“传的街知巷闻的,想不知道都难。但是他啊……算了吧,终归是个大君,纳一个伎女又岂会那么容易?嫁给大覃的贵族是难上加难,想要跟着光海君也不见得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怎么不可能!”张福如道,“不妨告诉你,光海君已和我达成共识,会助我登上一品嫔的位置。到时候孩子落地,有我的一份荣光,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只要你答应帮我一起除掉岳红衣,光海君的夫人就是你。”
宝镜诧异的盯着张福如:“一品嫔?你哪裏来的自信,你怎么不说你能当上中殿呢。”
张福如的目光突然变得失焦,口中吶吶道:“中殿……一个中人若是当上中殿王妃的话,应该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她说完,回过神来,冲宝镜一笑,“我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而今光海君力除西人党,很得大王倚重,我叔父又是大王的臂膀,大王再不喜欢我,我进宫也是迟早的事。而岳红衣呢,她有什么?除了大王的喜爱,她凭什么在宫裏立足?”
宝镜登时醒悟,张福如说的是,政局瞬息万变,她一个女流虽然不懂,但是在府裏听的多了,昨天这个大人还来,明天就被斩头了。
所谓形势比人强,张福如拥有天时地利,而岳红衣确实‘一穷二白’。
“就算红衣能当上大王的御侍又怎么样?她连常民都不是。一个贱民,身份不能公开,大王只能把她藏起来,那样一来,有没有她这个人又有什么分别?”张福如拿了一只枇杷,是刚才大王吃剩下的一盘,慢慢的剥了皮:“你和她一条船,只有沈船。听我的建议拿下光海君,方是良策。”
宝镜将信将疑的问:“光海真的答应纳我为妾?”
“他真的能做到?”
张福如道:“放心吧,你看看郑兰贞,不也过的好好的!听说刘府院的夫人病的厉害,你猜,刘夫人若死了,郑兰贞能当上一品贞敬夫人吗?”
郑兰贞现如今几乎成了云韶府伎女向上爬的励志模板了,只要提到郑兰贞,就没有不羡慕的。但宝镜还是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望着张福如虚与委蛇的笑,也反握住她的手道:“你的好意我知道了,且容我想想。”
张福如知道她心动了,幽幽笑道:“当然,你好好想,不过时间不多了,你最好快些下决定。”
宝镜起身向她行礼:“一定会尽快给尚宫一个交代的。”
说完,出了琴梧,红衣在外面等她。
一行人启程回到云韶府,红衣闷闷地不说话,霜打了茄子似的,宝镜问道:“你怎么了?”
“出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才一会儿就跟死了爷娘一样。”
红衣摇头说没怎么。
宝镜‘嘁’了一声:“不说拉倒。”
红衣闭上眼,头倚在轿框上,疲惫极了。
轿子摇摇晃晃的,宝镜看她一脸心如刀割的样子,忍不住道:“帘子都送给大王了,你的心意他收到了,怎么还不开心?”
奇怪的是,红衣这次居然没有否认,眼神恍恍惚惚的:“宝镜啊,我是什么身份,能肖想大王吗?做人还是清醒点好。”
“你开口闭口‘清醒’‘清醒’!可人活得太明白,又有什么意思?”宝镜喜爱的抚摸着手中的扇子,“我最近从书上看到一句话——和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劫是缘。你说呢?”
红衣却摇头轻嘆:“还有一句话——爱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难不成就因为怕烫手就一辈子当缩头乌龟?”宝镜不认同。
“命该如此,就该认命。当初这话是你跟我说的呀。”红衣笑道,“怎么我听了你的话,你反倒又改了主意?怀疑我和大王暗度陈仓而恨我,欲置我于死地的是你,而今劝我奋不顾身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嘛?”
宝镜‘嘁’了一声:“不过是不想让张福如过的太得意,你瞧她那猖狂的样。”说着,扫了红衣一眼,心不甘情不愿道,“和她相比,你的品貌不知要高了多少,大王宠幸你,我再不喜欢,我到底心服口服。宠幸她,她也配!”宝镜从鼻孔裏出气。
红衣坐直了身子,坦白道;“没错,我是认识大王。明明是身份高贵的人,却从不将我们视做脚底泥,我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身边的男子本来就不多,大王亲善,傅粉檀郎,又岂有不动容的道理!可大王不是我们可以高攀的了得。说穿了,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从没想过登高踩月,能脚踏实地的活着就是万幸了。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今天你侍奉了大王,你以为,你还能活命吗?大王的事都会被一一记录在案,流传后世,大妃会允许大王的声名受损,在史书上留下污点?”红衣欷歔道,“最后牺牲的只有我们。”
“如果喜欢一个人要用性命去换,我情愿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