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思敏那
孩子太小了,她还感受不到小腹的跳动,静静的没有异样,那个看着门把手产生的念头又出现在她的心裏,走路到医院,提出一个要求,应该不难,宁愿自己痛苦,也不要再犯更多的错误,妈妈,这两个字她满心愧疚地看着,其实反覆看了很多遍,在沙明璨不在的时候。她想她亵渎了这两个字,妈妈。甚至她要强行欺骗自己给自己一点美好的幻想,欺骗自己好像沙明璨有一点点爱上她,从他坐在那间宽阔的办公室抬起头,眼睛微微因为看到了什么而亮了亮开始,到他慢慢愿意吃她做的饭结束,她只能骗自己他可能是爱她的,才可以强行接受这个身份,现在是时候清醒了,她不能再犯更多的错误。
栗雅拿出手机,医院这两个字却怎么都打不出来,手机像比千钧还重,金茉莉在玻璃幕墻前的笑容飘飞下来,嘲笑着她的无耻。
“小姐,小姐”
书店的老板看到她倒在地上,连忙来扶着她看她有没有事,栗雅那一瞬间只是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地上,却没有一点痛觉,老板把她摇醒,她只是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关系,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巾手机和钥匙,装回包裏装好,那个脖子上的伤疤已经不再疼痛,只是狰狞蜿蜒的一长条,她只是拿丝巾挡住,免得被人看出来。
栗雅的嘴唇苍白,她想必须回公寓吃一点药,放好毕业资料,明天再去医院,她感谢老板,虚弱地走出去拦出租车,老板拿着那张放在桌臺上的报纸要递回给她,看了看她的神色又放弃了。
家中安静,如果能称为家的话,她想,明语的金色耳环还放在入口处柜子上的位置,难免让人遐想这房子以前住过多少女孩,她从来没有动过那对耳环,也从来没有动过这房子的任何摆设,因为沙明璨可能会生气,其实这不是家,她只是这些女孩中的一个,是她自己僭越了,非要说自己爱他,从十余年之前。
那种错觉在那天早上醒来看到那本打开的书的时候更加明显,她觉察自己的内心,其实是贪婪的,因为他抱着她,那本书打开着,她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一千零一夜,她看了一眼心裏其实不仅是惊慌,还像漂浮起了一朵云一样隐隐地快乐,她装作睡着,小心翼翼地感受着他均匀有力的心跳和呼吸,在心裏慢慢地笑了笑,好像觉得那本书是一个他们俩的约定,好像觉得国王真的会爱上她,非要用童话掩盖世界裏面的残酷。
她喝了一杯药,那种晕眩好了一些,傍晚来临,夕光从那扇巨大的碎晶玻璃墻裏折射出黯淡昏黄的色彩,很快又消失不见,变成深沈的黑色,栗雅只开了餐厅一盏小小的角灯,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她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金茉莉回来了,他不会再来了,这段日子应该结束了。她的手终于不再抚摸自己的小腹,而是垂放下去,她终于不再欺骗自己,不是将来,不是有一天,不是也许可能,而是明天一早,她就必须要去医院,做完该做的事,纠正已经犯下的错误。
开门的声音使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肩膀都缩起来,面色有瞬间的惊恐,又马上佯装无事,好像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在今夜,在他应该和茉莉重成眷属之时,他却出现在这裏,沙明璨回来了。
他冷笑着走近她,一灯如豆,他好像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不该出现不合时宜的女人,从今天在喷泉旁边看见那一眼看见她那样子他就知道,他走近餐桌旁,她脖子上那个伤疤还狰狞地显露着,那时她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神态,破碎地毫无生气地,没有任何犹豫地抓起金茉莉的玻璃碎片往脖子裏扎,只不过那时候夜幕低垂,她满脸都是泪水和酒意,现在灯光温和,她佯装镇定无事。
“你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我没有做饭,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他低下头去,讽刺地看了一眼她的掩饰伪装,一手轻轻地叩击了一下深木色的桌面。
“你在想金茉莉回来了,你要去医院,做点什么,然后离开”
她终于学会了说谎,原来不说谎就活不下去,她站起来,说不是,没有。
“觉得我爱上你了,至少能和茉莉分一点”
沙明璨离得很近,看着她的脸,她再也不能相信他看着她的时候说出来的任何温柔的话,因为每说一句都会让他更加厌恶她,因为他是对心裏的茉莉说的,而她不是茉莉。原来那颗痣就是她的原罪,每一次被他对茉莉的投射而牵动的笑和泪,都因为她不是茉莉而让他更加厌烦。她勉强出来的笑容消失了,好像意识到今天就是他们两个说实话的时刻,她没有办法找任何东西伪装自己了,终于她的眼泪从眼眶大颗滚落下来,当着他的面,她终于不能再忍受那种爱情的痛苦折磨,每一次让她以为她积累起了一点点,却马上被他以更残忍的方式倒空。